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A Dream Of Red Mansions, by Xueqin Cao This eBook is for the use of anyone anywhere at no cost and with almost no restrictions whatsoever. 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Title: A Dream Of Red Mansions Author: Xueqin Cao Release Date: January 12, 2008 [EBook #24264] Language: Chinese Character set encoding: UTF-8 *** ST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A DREAM OF RED MANSIONS *** Produced by Wei-yi Kao 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怀閨秀 ----------------------------------------------------------------- 此開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后,故將真事隱去, 而借"通靈"之說,撰此《石頭記》一書也.故曰"甄士隱"云云.但書中所記 何事何人?自又云:“今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 一細考較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須眉,誠不若彼裙釵 哉?實愧則有余,悔又無益之大無可如何之日也!當此,則自欲將已往所賴 天恩祖德,錦衣紈褲之時,飫甘饜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負師友規談之 德,以至今日一技無成,半生潦倒之罪,編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 不免,然閨閣中本自歷歷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護己短,一并使其泯 滅也.雖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繩床,其晨夕風露,階柳庭花,亦未有妨我 之襟怀筆墨者.雖我未學,下筆無文,又何妨用假語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 來,亦可使閨閣昭傳,复可悅世之目,破人愁悶,不亦宜乎?"故曰"賈雨村 "云云.   此回中凡用“夢”用“幻”等字,是提醒閱者眼目,亦是此書立意本旨 .   列位看官:你道此書從何而來?說起根由雖近荒唐,細按則深有趣味. 待在下將此來歷注明,方使閱者了然不惑.   原來女媧氏煉石補天之時,于大荒山無稽崖練成高經十二丈,方經二十 四丈頑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塊.媧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塊,只單單剩了 一塊未用,便棄在此山青埂峰下.誰知此石自經段煉之后,靈性已通,因見 眾石俱得補天,獨自己無材不堪入選,遂自怨自歎,日夜悲號慚愧.   一日,正當嗟悼之際,俄見一僧一道遠遠而來,生得骨骼不凡,丰神迥 异,說說笑笑來至峰下,坐于石邊高談快論.先是說些云山霧海神仙玄幻之 事,后便說到紅塵中榮華富貴.此石听了,不覺打動凡心,也想要到人間去 享一享這榮華富貴,但自恨粗蠢,不得已,便口吐人言,向那僧道說道:“ 大師,弟子蠢物,不能見禮了.适聞二位談那人世間榮耀繁華,心切慕之. 弟子質雖粗蠢,性卻稍通,況見二師仙形道体,定非凡品,必有補天濟世之 材,利物濟人之德.如蒙發一點慈心,攜帶弟子得入紅塵,在那富貴場中, 溫柔鄉里受享几年,自當永佩洪恩,万劫不忘也。”二仙師听畢,齊憨笑道 :“善哉,善哉!那紅塵中有卻有些樂事,但不能永遠依恃,況又有`美中 不足,好事多魔'八個字緊相連屬,瞬息間則又樂极悲生,人非物換,究竟 是到頭一夢,万境歸空,倒不如不去的好。”這石凡心已熾,那里听得進這 話去,乃复苦求再四.二仙知不可強制,乃歎道:“此亦靜极慫級*,無中 生有之數也.既如此,我們便攜你去受享受享,只是到不得意時,切莫后悔 。”石道:“自然,自然。”那僧又道:“若說你性靈,卻又如此質蠢,并 更無奇貴之處.如此也只好踮腳而已.也罷,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助,待劫 終之日,复還本質,以了此案.你道好否?"石頭听了,感謝不盡.那僧便 念咒書符,大展幻術,將一塊大石登時變成一塊鮮明瑩洁的美玉,且又縮成 扇墜大小的可佩可拿.那僧托于掌上,笑道:“形体倒也是個寶物了!還只 沒有,實在的好處,須得再鐫上數字,使人一見便知是奇物方妙.然后攜你 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詩禮簪纓之族,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去安身樂業。 ”石頭听了,喜不能禁,乃問:“不知賜了弟子那几件奇處,又不知攜了弟 子到何地方?望乞明示,使弟子不惑。”那僧笑道:“你且莫問,日后自然 明白的。”說著,便袖了這石,同那道人飄然而去,竟不知投奔何方何舍.   后來,又不知過了几世几劫,因有個空空道人訪道求仙,忽從這大荒山 無稽崖青埂峰下經過,忽見一大塊石上字跡分明,編述歷歷.空空道人乃從 頭一看,原來就是無材補天,幻形入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攜入紅塵, 歷盡离合悲歡炎涼世態的一段故事.后面又有一首偈云:   無材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誰記去作奇傳?詩后便是此石墜落之鄉,投胎之處 ,親自經歷的一段陳跡故事.其中家庭閨閣瑣事,以及閒情詩詞倒還全備, 或可适趣解悶,然朝代年紀,地輿邦國,卻反失落無考.   空空道人遂向石頭說道:“石兄,你這一段故事,据你自己說有些趣味 ,故編寫在此,意欲問世傳奇.据我看來,第一件,無朝代年紀可考,第二 件,并無大賢大忠理朝廷治風俗的善政,其中只不過几個异樣女子,或情或 痴,或小才微善,亦無班姑,蔡女之德能.我縱抄去,恐世人不愛看呢。” 石頭笑答道:“我師何太痴耶!若云無朝代可考,今我師竟假借漢唐等年紀 添綴,又有何難?但我想,歷來野史,皆蹈一轍,莫如我這不借此套者,反 倒新奇別致,不過只取其事体情理罷了,又何必拘拘于朝代年紀哉!再者, 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書者甚少,愛适趣閒文者特多.歷來野史,或訕謗君相 ,或貶人妻女,奸淫凶惡,不可胜數.更有一种風月筆墨,其淫穢污臭,屠 毒筆墨,坏人子弟,又不可胜數.至若佳人才子等書,則又千部共出一套, 且其中終不能不涉于淫濫,以致滿紙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過作者要 寫出自己的那兩首情詩艷賦來,故假擬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 間撥亂,亦如劇中之小丑然.且鬟婢開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 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話,竟不如我半世親睹親聞的這几個女子 ,雖不敢說強似前代書中所有之人,但事跡原委,亦可以消愁破悶,也有几 首歪詩熟話,可以噴飯供酒.至若离合悲歡,興衰際遇,則又追蹤躡跡,不 敢稍加穿鑿,徒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傳者.今之人,貧者日為衣食所累, 富者又怀不足之心,縱然一時稍閒,又有貪淫戀色,好貨尋愁之事,那里去 有工夫看那理治之書?所以我這一段故事,也不愿世人稱奇道妙,也不定要 世人喜悅檢讀,只愿他們當那醉淫飽臥之時,或避世去愁之際,把此一玩, 豈不省了些壽命筋力?就比那謀虛逐妄,卻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腿腳奔忙 之.再者,亦令世人換新眼目,不比那些胡牽亂扯,忽离忽遇,滿紙才人 淑女,子建文君紅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舊稿.我師意為何如?”  空空道人听如此說,思忖半晌,將《石頭記》再檢閱一遍,因見上面雖 有些指奸責佞貶惡誅邪之語,亦非傷時罵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 凡倫常所關之處,皆是稱功頌德,眷眷無窮,實非別書之可比.雖其中大旨 談論,亦不過實錄其事,又非假擬妄稱,一味淫邀艷約,私訂偷盟之可比. 因毫不干涉時世,方從頭至尾抄錄回來,問世傳奇.從此空空道人因空見色 ,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為情僧,改《石頭記》為《情僧 錄》.東魯孔梅溪則題曰《風月寶鑒》.后因曹雪芹于悼紅軒中披閱十載, 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則題曰《金陵十二釵》.并題一絕云: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   都云作者痴,誰解其中味?   出則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按那石上書云:   當日地陷東南,這東南一隅有處曰姑蘇,有城曰閶門者,最是紅塵中一 二等富貴風流之地.這閶門外有個十里街,街內有個仁清巷,巷內有個古廟 ,因地方窄狹,人皆呼作葫蘆廟.廟旁住著一家鄉宦,姓甄,名費,字士隱 .嫡妻封氏,情性賢淑,深明禮義.家中雖不甚富貴,然本地便也推他為望 族了.因這甄士隱稟性恬淡,不以功名為念,每日只以觀花修竹,酌酒吟詩 為樂,倒是神仙一流人品.只是一件不足:如今年已半百,膝下無儿,只有 一女,乳名喚作英蓮,年方三歲.   一日,炎夏永晝,士隱于書房閒坐,至手倦拋書,伏几少憩,不覺朦朧 睡去.夢至一處,不辨是何地方.忽見那廂來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談.只听 道人問道:“你攜了這蠢物,意欲何往?"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現有 一段風流公案正該了結,這一干風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机會,就將 此蠢物夾帶于中,使他去經歷經歷。”那道人道:“原來近日風流冤孽又將 造劫歷世去不成?但不知落于何方何處?"那僧笑道:“此事說來好笑,竟 是千古未聞的罕事.只因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絳珠草一株,時有赤瑕 宮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這絳珠草始得久延歲月.后來既受天地精華, 复得雨露滋養,遂得脫卻草胎木質,得換人形,僅修成個女体,終日游于离 恨天外,饑則食蜜青果為膳,渴則飲灌愁海水為湯.只因尚未酬報灌溉之德 ,故其五內便郁結著一段纏綿不盡之意.恰近日這神瑛侍者凡心偶熾,乘此 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歷幻緣,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挂了號.警幻亦曾問 及,灌溉之情未償,趁此倒可了結的.那絳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 并無此水可還.他既下世為人,我也去下世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 他,也償還得過他了.'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風流冤家來,陪他們去了結 此案。”那道人道:“果是罕聞.實未聞有還淚之說.想來這一段故事,比 歷來風月事故更加瑣碎細膩了。”那僧道:“歷來几個風流人物,不過傳其 大概以及詩詞篇章而已,至家庭閨閣中一飲一食,總未述記.再者,大半風 月故事,不過偷香竊玉,暗約私奔而已,并不曾將儿女之真情發泄一二.想 這一干人入世,其情痴色鬼,賢愚不肖者,悉与前人傳述不同矣。”那道人 道:“趁此何不你我也去下世度脫几個,豈不是一場功德?"那僧道:“正 合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宮中,將蠢物交割清楚,待這一干風流孽鬼下 世已完,你我再去.如今雖已有一半落塵,然猶未全集。”道人道:“既如 此,便隨你去來。”   卻說甄士隱俱听得明白,但不知所云"蠢物"系何東西.遂不禁上前施禮 ,笑問道:“二仙師請了。”那僧道也忙答禮相問.士隱因說道:“适聞仙 師所談因果,實人世罕聞者.但弟子愚濁,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開痴頑, 備細一聞,弟子則洗耳諦听,稍能警省,亦可免沉倫之苦。”二仙笑道:“ 此乃玄机不可預泄者.到那時不要忘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矣。”士隱听了 ,不便再問.因笑道:“玄机不可預泄,但适云`蠢物',不知為何,或可一 見否?"那僧道:“若問此物,倒有一面之緣。”說著,取出遞与士隱.士 隱接了看時,原來是塊鮮明美玉,上面字跡分明,鐫著"通靈寶玉"四字,后 面還有几行小字.正欲細看時,那僧便說已到幻境,便強從手中奪了去,与 道人竟過一大石牌坊,上書四個大字,乃是"太虛幻境".兩邊又有一幅對聯 ,道是: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士隱意欲也跟了過去,方舉步時, 忽听一聲霹靂,有若山崩地陷.士隱大叫一聲,定睛一看,只見烈日炎炎, 芭蕉冉冉,所夢之事便忘了大半.又見奶母正抱了英蓮走來.士隱見女儿越 發生得粉妝玉琢,乖覺可喜,便伸手接來,抱在怀內,斗他頑耍一回,又帶 至街前,看那過會的熱鬧.方欲進來時,只見從那邊來了一僧一道:那僧則 癩頭跣腳,那道則跛足蓬頭,瘋瘋癲癲,揮霍談笑而至.及至到了他門前 看見士隱抱著英蓮,那僧便大哭起來,又向士隱道:“施主,你把這有命無 運,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內作甚?"士隱听了,知是瘋話,也不去睬他. 那僧還說:“舍我罷,舍我罷!"士隱不耐煩,便抱女儿撤身要進去,那僧 乃指著他大笑,口內念了四句言詞道:   慣養嬌生笑你痴,菱花空對雪澌澌.   好防佳節元宵后,便是煙消火滅時.士隱听得明白,心下猶豫,意欲問 他們來歷.只听道人說道:“你我不必同行,就此分手,各干營生去罷.三 劫后,我在北邙山等你,會齊了同往太虛幻境銷號。”那僧道:“最妙,最 妙!"說畢,二人一去,再不見個蹤影了.士隱心中此時自忖:這兩個人必 有來歷,該試一問,如今悔卻晚也.   這士隱正痴想,忽見隔壁葫蘆廟內寄居的一個窮儒-姓賈名化,表字時 飛,別號雨行者走了出來.這賈雨村原系胡州人氏,也是詩書仕宦之族,因 他生于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盡,人口衰喪,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鄉無 益,因進京求取功名,再整基業.自前歲來此,又淹蹇住了,暫寄廟中安身 ,每日賣字作文為生,故士隱常与他交接.當下雨村見了士隱,忙施禮陪笑 道:“老先生倚門佇望,敢是街市上有甚新聞否?"士隱笑道:“非也.适 因小女啼哭,引他出來作耍,正是無聊之甚,兄來得正妙,請入小齋一談, 彼此皆可消此永晝。”說著,便令人送女儿進去,自与雨村攜手來至書房中 .小童獻茶.方談得三五句話,忽家人飛報:“嚴老爺來拜。”士隱慌的忙 起身謝罪道:“恕誑駕之罪,略坐,弟即來陪。”雨村忙起身亦讓道:“老 先生請便.晚生乃常造之客,稍候何妨。”說著,士隱已出前廳去了.   這里雨村且翻弄書籍解悶.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聲,雨村遂起身往窗外 一看,原來是一個丫鬟,在那里擷花,生得儀容不俗,眉目清明,雖無十分 姿色,卻亦有動人之處.雨村不覺看的呆了.那甄家丫鬟擷了花,方欲走時 ,猛抬頭見窗內有人,敝巾舊服,雖是貧窘,然生得腰圓背厚,面闊口方, 更兼劍眉星眼,直鼻權腮.這丫鬟忙轉身回避,心下乃想:“這人生的這樣 雄壯,卻又這樣襤褸,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說的什么賈雨村了,每有意幫助 周濟,只是沒甚机會.我家并無這樣貧窘親友,想定是此人無疑了.怪道又 說他必非久困之人。”如此想來,不免又回頭兩次.雨村見他回了頭,便自 為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便狂喜不盡,自為此女子必是個巨眼英雄,風塵中 之知己也.一時小童進來,雨村打听得前面留飯,不可久待,遂從夾道中自 便出門去了.士隱待客既散,知雨村自便,也不去再邀.   一日,早又中秋佳節.士隱家宴已畢,乃又另具一席于書房,卻自己步 月至廟中來邀雨村.原來雨村自那日見了甄家之婢曾回顧他兩次,自為是個 知己,便時刻放在心上.今又正值中秋,不免對月有怀,因而口占五言一律 云:   未卜三生愿,頻添一段愁.   悶來時斂額,行去几回頭.   自顧風前影,誰堪月下儔?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樓.雨村吟罷,因又思及平生抱負,苦未逢時, 乃又搔首對天長歎,复高吟一聯曰:   玉在薑尹D善价,釵于奩內待時飛.恰值士隱走來听見,笑道:“雨村 兄真抱負不淺也!"雨村忙笑道:“不過偶吟前人之句,何敢狂誕至此。” 因問:“老先生何興至此?"士隱笑道:“今夜中秋,俗謂`團圓之節',想 尊兄旅寄僧房,不無寂寥之感,故特具小酌,邀兄到敝齋一飲,不知可納芹 意否?"雨村听了,并不推辭,便笑道:“既蒙厚愛,何敢拂此盛情。”說 著,便同士隱复過這邊書院中來.須臾茶畢,早已設下杯盤,那美酒佳肴自 不必說.二人歸坐,先是款斟漫飲,次漸談至興濃,不覺飛觥限摯_來.當 時街坊上家家簫管,戶戶弦歌,當頭一輪明月,飛彩凝輝,二人愈添豪興, 酒到杯干.雨村此時已有七八分酒意,狂興不禁,乃對月寓怀,口號一絕云 :   時逢三五便團圓,滿把晴光護玉欄.   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万姓仰頭看.士隱听了,大叫:“妙哉!吾每謂 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飛騰之兆已見,不日可接履于云霓之上矣 .可賀,可賀!"乃親斟一斗為賀.雨村因干過,歎道:“非晚生酒后狂言 ,若論時尚之學,晚生也或可去充數沽名,只是目今行囊路費一概無措,神 京路遠,非賴賣字撰文即能到者。”士隱不待說完,便道:“兄何不早言. 愚每有此心,但每遇兄時,兄并未談及,愚故未敢唐突.今既及此,愚雖不 才,`義利'二字卻還識得.且喜明歲正當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闈一戰, 方不負兄之所學也.其盤費余事,弟自代為處置,亦不枉兄之謬識矣!"當 下即命小童進去,速封五十兩白銀,并兩套冬衣.又云:“十九日乃黃道之 期,兄可即買舟西上,待雄飛高舉,明冬再晤,豈非大快之事耶!"雨村收 了銀衣,不過略謝一語,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談笑.那天已交了三更,二人 方散.士隱送雨村去后,回房一覺,直至紅日三竿方醒.因思昨夜之事,意 欲再寫兩封荐書与雨村帶至神都,使雨村投謁個仕宦之家為寄足之地.因使 人過去請時,那家人去了回來說:“和尚說,賈爺今日五鼓已進京去了,也 曾留下話与和尚轉達老爺,說`讀書人不在黃道黑道,總以事理為要,不及 面辭了.'"士隱听了,也只得罷了.真是閒處光陰易過,倏忽又是元霄佳節 矣.士隱命家人霍啟抱了英蓮去看社火花燈,半夜中,霍啟因要小解,便將 英蓮放在一家門檻上坐著.待他小解完了來抱時,那有英蓮的蹤影?急得霍 啟直尋了半夜,至天明不見,那霍啟也就不敢回來見主人,便逃往他鄉去了 .那士隱夫婦,見女儿一夜不歸,便知有些不妥,再使几人去尋找,回來皆 云連音響皆無.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一旦失落,豈不思想,因此晝夜 啼哭,几乎不曾尋死.看看的一月,士隱先就得了一病,當時封氏孺人也因 思女构疾,日日請醫療治.   不想這日三月十五,葫蘆廟中炸供,那些和尚不加小心,致使油鍋火逸 ,便燒著窗紙.此方人家多用竹篱木壁者,大抵也因劫數,于是接二連三, 牽五挂四,將一條街燒得如火焰山一般.彼時雖有軍民來救,那火已成了勢 ,如何救得下?直燒了一夜,方漸漸的熄去,也不知燒了几家.只可怜甄家 在隔壁,早已燒成一片瓦礫場了.只有他夫婦并几個家人的性命不曾傷了. 急得士隱惟跌足長歎而已.只得与妻子商議,且到田庄上去安身.偏值近年 水旱不收,鼠盜蜂起,無非搶田奪地,鼠竊狗偷,民不安生,因此官兵剿捕 ,難以安身.士隱只得將田庄都折變了,便攜了妻子与兩個丫鬟投他岳丈家 去.   他岳丈名喚封肅,本貫大如州人氏,雖是務農,家中都還殷實.今見女 婿這等狼狽而來,心中便有些不樂.幸而士隱還有折變田地的銀子未曾用完 ,拿出來托他隨分就价薄置些須房地,為后日衣食之計.那封肅便半哄半賺 ,些須与他些薄田朽屋.士隱乃讀書之人,不慣生理稼穡等事,勉強支持了 一二年,越覺窮了下去.封肅每見面時,便說些現成話,且人前人后又怨他 們不善過活,只一味好吃懶作等語.士隱知投人不著,心中未免悔恨,再兼 上年惊唬,急忿怨痛,已有積傷,暮年之人,貧病交攻,竟漸漸的露出那下 世的光景來.   可巧這日拄了拐杖掙挫到街前散散心時,忽見那邊來了一個跛足道人, 瘋癲落脫,麻屣鶉衣,口內念著几句言詞,道是: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   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儿孫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儿孫誰見了?士隱听了,便迎上來道:“你滿口 說些什么?只听見些`好'`了'`好'`了'.那道人笑道:“你若果听見`好'` 了'二字,還算你明白.可知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 不好,若要好,須是了.我這歌儿,便名《好了歌》"士隱本是有宿慧的, 一聞此言,心中早已徹悟.因笑道:“且住!待我將你這《好了歌》解注出 來何如?"道人笑道:“你解,你解。”士隱乃說道: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儿結滿雕梁,綠 紗今又糊在蓬窗上.說什么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昨日黃土隴 頭送白骨,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金滿箱,銀滿箱,展眼乞丐人皆謗.正歎 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訓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強梁.擇膏粱,誰承 望流落在煙花巷!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杠,昨怜破襖寒,今嫌紫蟒長:亂 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 裳!那瘋跛道人听了,拍掌笑道:“解得切,解得切!"士隱便說一聲"走罷 !"將道人肩上褡褳搶了過來背著,竟不回家,同了瘋道人飄飄而去.當下 烘動街坊,眾人當作一件新聞傳說.封氏聞得此信,哭個死去活來,只得与 父親商議,遣人各處訪尋,那討音信?無奈何,少不得依靠著他父母度日. 幸而身邊還有兩個舊日的丫鬟伏侍,主仆三人,日夜作些針線發賣,幫著父 親用度.那封肅雖然日日抱怨,也無可奈何了.   這日,那甄家大丫鬟在門前買線,忽听街上喝道之聲,眾人都說新太爺 到任.丫鬟于是隱在門內看時,只見軍牢快手,一對一對的過去,俄而大轎 抬著一個烏帽猩袍的官府過去.丫鬟倒發了個怔,自思這官好面善,倒象在 那里見過的.于是進入房中,也就丟過不在心上.至晚間,正待歇息之時, 忽听一片聲打的門響,許多人亂嚷,說:“本府太爺差人來傳人問話。”封 肅听了,唬得目瞪口呆,不知有何禍事. 第二回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   詩云   一局輸贏料不真,香銷茶盡尚逡巡.欲知目下興衰兆,須問旁觀冷眼人.   卻說封肅因听見公差傳喚,忙出來陪笑啟問.那些人只嚷:“快請出甄 爺來!"封肅忙陪笑道:“小人姓封,并不姓甄.只有當日小婿姓甄,今已 出家一二年了,不知可是問他?"那些公人道:“我們也不知什么`真'`假' ,因奉太爺之命來問,他既是你女婿,便帶了你去親見太爺面稟,省得亂跑 。”說著,不容封肅多言,大家推擁他去了.封家人個個都惊慌,不知何兆  那天約二更時,只見封肅方回來,歡天喜地.眾人忙問端的.他乃說道 :“原來本府新升的太爺姓賈名化,本貫胡州人氏,曾与女婿舊日相交.方 才在咱門前過去,因見嬌杏那丫頭買線,所以他只當女婿移住于此.我一一 將原故回明,那太爺倒傷感歎息了一回,又問外孫女儿,我說看燈丟了.太 爺說:`不妨,我自使番役務必探訪回來.'說了一回話,臨走倒送了我二兩 銀子。”甄家娘子听了,不免心中傷感.一宿無話.至次日,早有雨村遣人 送了兩封銀子,四匹錦緞,答謝甄家娘子,又寄一封密書与封肅,轉托問甄 家娘子要那嬌杏作二房.封肅喜的屁滾尿流,巴不得去奉承,便在女儿前一 力攛掇成了,乘夜只用一乘小轎,便把嬌杏送進去了.雨村歡喜,自不必說 ,乃封百金贈封肅,外謝甄家娘子許多物事,令其好生養贍,以待尋訪女儿 下落.封肅回家無話.   卻說嬌杏這丫鬟,便是那年回顧雨村者.因偶然一顧,便弄出這段事來 ,亦是自己意料不到之奇緣.誰想他命運兩濟,不承望自到雨村身邊,只一 年便生了一子,又半載,雨村嫡妻忽染疾下世,雨村便將他扶側作正室夫人 了.正是:   偶因一著錯,便為人上人.原來,雨村因那年士隱贈銀之后,他于十六 日便起身入都,至大比之期,不料他十分得意,已會了進士,選入外班,今 已升了本府知府.雖才干优長,未免有些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 員皆側目而視.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尋了個空隙,作成一本,參他生情狡猾 ,擅纂禮儀,大怒,即批革職.該部文書一到,本府官員無不喜悅.那雨村 心中雖十分慚恨,卻面上全無一點怨色,仍是嘻笑自若,交代過公事,將歷 年做官積的些資本并家小人屬送至原籍,安排妥協,卻是自己擔風袖月,游 覽天下胜跡.   那日,偶又游至維揚地面,因聞得今歲鹺政點的是林如海.這林如海姓 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蘭台寺大夫,本貫姑蘇人氏 ,今欽點出為巡鹽御史,到任方一月有余.原來這林如海之祖,曾襲過列侯 ,今到如海,業經五世.起初時,只封襲三世,因當今隆恩盛德,遠邁前代 ,額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襲了一代;至如海,便從科第出身.雖系鐘鼎 之家,卻亦是書香之族.只可惜這林家支庶不盛,子孫有限,雖有几門,卻 与如海俱是堂族而已,沒甚親支嫡派的.今如海年已四十,只有一個三歲之 子,偏又于去歲死了.雖有几房姬妾,奈他命中無子,亦無可如何之事.今 只有嫡妻賈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歲.夫妻無子,故愛如珍寶, 且又見他聰明清秀,便也欲使他讀書識得几個字,不過假充養子之意,聊解 膝下荒涼之歎.   雨村正值偶感風寒,病在旅店,將一月光景方漸愈.一因身体勞倦,二 因盤費不繼,也正欲尋個合式之處,暫且歇下.幸有兩個舊友,亦在此境居 住,因聞得鹺政欲聘一西賓,雨村便相托友力,謀了進去,且作安身之計. 妙在只一個女學生,并兩個伴讀丫鬟,這女學生年又小,身体又极怯弱,工 課不限多寡,故十分省力.堪堪又是一載的光陰,誰知女學生之母賈氏夫人 一疾而終.女學生侍湯奉藥,守喪盡哀,遂又將辭館別圖.林如海意欲令女 守制讀書,故又將他留下.近因女學生哀痛過傷,本自怯弱多病的,触犯舊 症,遂連日不曾上學.雨村閒居無聊,每當風日晴和,飯后便出來閒步.   這日,偶至郭外,意欲賞鑒那村野風光.忽信步至一山環水旋,茂林深 竹之處,隱隱的有座廟宇,門巷傾頹,牆垣朽敗,門前有額,題著"智通寺" 三字,門旁又有一副舊破的對聯,曰   身后有余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雨村看了,因想到:“這兩句話, 文雖淺近,其意則深.我也曾游過些名山大剎,倒不曾見過這話頭,其中想 必有個翻過筋斗來的亦未可知,何不進去試試。”想著走入,只有一個龍鐘 老僧在那里煮粥.雨村見了,便不在意.及至問他兩句話,那老僧既聾且昏 ,齒落舌鈍,所答非所問.   雨村不耐煩,便仍出來,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飲三杯,以助野趣,于是款 步行來.將入肆門,只見座上吃酒之客有一人起身大笑,接了出來,口內說 :“奇遇,奇遇。”雨村忙看時,此人是都中在古董行中貿易的號冷子興者 ,舊日在都相識.雨村最贊這冷子興是個有作為大本領的人,這子興又借雨 村斯文之名,故二人說話投机,最相契合.雨村忙笑問道:“老兄何日到此 ?弟竟不知.今日偶遇,真奇緣也。”子興道:“去年歲底到家,今因還要 入都,從此順路找個敝友說一句話,承他之情,留我多住兩日.我也無緊事 ,且盤桓兩日,待月半時也就起身了.今日敝友有事,我因閒步至此,且歇 歇腳,不期這樣巧遇!"一面說,一面讓雨村同席坐了,另整上酒肴來.二 人閒談漫飲,敘些別后之事.   雨村因問:“近日都中可有新聞沒有?"子興道:“倒沒有什么新聞, 倒是老先生你貴同宗家,出了一件小小的异事。”雨村笑道:“弟族中無人 在都,何談及此?"子興笑道:“你們同姓,豈非同宗一族?"雨村問是誰家 .子興道:“榮國府賈府中,可也玷辱了先生的門楣么?"雨村笑道:“原 來是他家.若論起來,寒族人丁卻不少,自東漢賈复以來,支派繁盛,各省 皆有,誰逐細考查得來?若論榮國一支,卻是同譜.但他那等榮耀,我們不 便去攀扯,至今故越發生疏難認了。”子興歎道:“老先生休如此說.如今 的這宁榮兩門,也都蕭疏了,不比先時的光景。”雨村道:“當日宁榮兩宅 的人口也极多,如何就蕭疏了?"冷子興道:“正是,說來也話長。”雨村 道:“去歲我到金陵地界,因欲游覽六朝遺跡,那日進了石頭城,從他老宅 門前經過.街東是宁國府,街西是榮國府,二宅相連,竟將大半條街占了. 大門前雖冷落無人,隔著圍牆一望,里面廳殿樓閣,也還都崢嶸軒峻,就是 后一帶花園子里面樹木山石,也還都有蓊蔚洇潤之气,那里象個衰敗之家? "冷子興笑道:“虧你是進士出身,原來不通!古人有云:`百足之虫,死而 不僵.'如今雖說不及先年那樣興盛,較之平常仕宦之家,到底气象不同. 如今生齒日繁,事務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榮者盡多,運籌謀畫者無一, 其日用排場費用,又不能將就省儉,如今外面的架子雖未甚倒,內囊卻也盡 上來了.這還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誰知這樣鐘鳴鼎食之家,翰墨詩書之 族,如今的儿孫,竟一代不如一代了!"雨村听說,也納罕道:“這樣詩禮 之家,豈有不善教育之理?別門不知,只說這宁,榮二宅,是最教子有方的 。”   子興歎道:“正說的是這兩門呢.待我告訴你:當日宁國公与榮國公是 一母同胞弟兄兩個.宁公居長,生了四個儿子.宁公死后,賈代化襲了官, 也養了兩個儿子:長名賈敷,至八九歲上便死了,只剩了次子賈敬襲了官, 如今一味好道,只愛燒丹煉汞,余者一概不在心上.幸而早年留下一子,名 喚賈珍,因他父親一心想作神仙,把官倒讓他襲了.他父親又不肯回原籍來 ,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們胡羼.這位珍爺倒生了一個儿子,今年才十六歲, 名叫賈蓉.如今敬老爹一概不管.這珍爺那里肯讀書,只一味高樂不了,把 宁國府竟翻了過來,也沒有人敢來管他.再說榮府你听,方才所說异事,就 出在這里.自榮公死后,長子賈代善襲了官,娶的也是金陵世勳史侯家的小 姐為妻,生了兩個儿子:長子賈赦,次子賈政.如今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 尚在,長子賈赦襲著官,次子賈政,自幼酷喜捕潦*,祖父最疼,原欲以科 甲出身的,不料代善臨終時遺本一上,皇上因恤先臣,即時令長子襲官外, 問還有几子,立刻引見,遂額外賜了這政老爹一個主事之銜,令其入部習學 ,如今現已升了員外郎了.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頭胎生的公子,名喚賈珠 ,十四歲進學,不到二十歲就娶了妻生了子,一病死了.第二胎生了一位小 姐,生在大年初一,這就奇了,不想后來又生一位公子,說來更奇,一落胎 胞,嘴里便銜下一塊五彩晶瑩的玉來,上面還有許多字跡,就取名叫作寶玉 .你道是新奇异事不是?”   雨村笑道:“果然奇异.只怕這人來歷不小。”子興冷笑道:“万人皆 如此說,因而乃祖母便先愛如珍寶.那年周歲時,政老爹便要試他將來的志 向,便將那世上所有之物擺了無數,与他抓取.誰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 些脂粉釵環抓來.政老爹便大怒了,說:“`將來酒色之徒耳!'因此便大不 喜悅.獨那史老太君還是命根一樣.說來又奇,如今長了七八歲,雖然淘气 异常,但其聰明乖覺處,百個不及他一個.說起孩子話來也奇怪,他說:` 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見了女儿,我便清爽,見了男子 ,便覺濁臭逼人.'你道好笑不好笑?將來色鬼無疑了!"雨村罕然厲色忙止 道:“非也!可惜你們不知道這人來歷.大約政老前輩也錯以淫魔色鬼看待 了.若非多讀書識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參玄之力,不能知也。”   子興見他說得這樣重大,忙請教其端.雨村道:“天地生人,除大仁大 惡兩种,余者皆無大异.若大仁者,則應運而生,大惡者,則應劫而生.運 生世治,劫生世危.堯,舜,禹,湯,文,武,周,召,孔,孟,董,韓, 周,程,張,朱,皆應運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紂,始皇,王莽,曹操 ,桓溫,安祿山,秦檜等,皆應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惡者,撓 亂天下.清明靈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殘忍乖僻,天地之邪气, 惡者之所秉也.今當運隆祚永之朝,太平無為之世,清明靈秀之气所秉者, 上至朝廷,下及草野,比比皆是.所余之秀气,漫無所歸,遂為甘露,為和 風,洽然溉及四海.彼殘忍乖僻之邪气,不能蕩溢于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結 充塞于深溝大壑之內,偶因風蕩,或被云催,略有搖動感發之意,一絲半縷 誤而泄出者,偶值靈秀之气适過,正不容邪,邪复妒正,兩不相下,亦如風 水雷電,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讓,必至搏擊掀發后始盡.故其气亦 必賦人,發泄一盡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則不能成仁人君子, 下亦不能為大凶大惡.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聰俊靈秀之气,則在万万人之上 ,其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態,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貴之家,則為 情痴情种,若生于詩書清貧之族,則為逸士高人,縱再偶生于薄祚寒門,斷 不能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驅制駕馭,必為奇优名倡.如前代之許由,陶潛 ,阮籍,嵇康,劉伶,王謝二族,顧虎頭,陳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劉庭 芝,溫飛卿,米南宮,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 祝枝山,再如李龜年,黃幡綽,敬新磨,卓文君,紅拂,薛濤,崔鶯,朝云 之流,此皆易地則同之人也。”   子興道:“依你說,`成則王侯敗則賊了.'"雨村道:“正是這意.你 還不知,我自革職以來,這兩年遍游各省,也曾遇見兩個异樣孩子.所以, 方才你一說這寶玉,我就猜著了八九亦是這一派人物.不用遠說,只金陵城 內,欽差金陵省体仁院總裁甄家,你可知么?"子興道:“誰人不知!這甄 府和賈府就是老親,又系世交.兩家來往,极其親熱的.便在下也和他家來 往非止一日了。”   雨村笑道:“去歲我在金陵,也曾有人荐我到甄府處館.我進去看其光 景,誰知他家那等顯貴,卻是個富而好禮之家,倒是個難得之館.但這一個 學生,雖是啟蒙,卻比一個舉業的還勞神.說起來更可笑,他說:`必得兩 個女儿伴著我讀書,我方能認得字,心里也明白,不然我自己心里糊涂.' 又常對跟他的小廝們說:`這女儿兩個字,极尊貴,极清淨的,比那阿彌陀 佛,元始天尊的這兩個寶號還更尊榮無對的呢!你們這濁口臭舌,万不可唐 突了這兩個字,要緊.但凡要說時,必須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才可,設若失 錯,便要鑿牙穿腮等事.'其暴虐浮躁,頑劣憨痴,种种异常.只一放了學 ,進去見了那些女儿們,其溫厚和平,聰敏文雅,竟又變了一個.因此,他 令尊也曾下死笞楚過几次,無奈竟不能改.每打的吃疼不過時,他便`姐 姐'`妹妹'亂叫起來.后來听得里面女儿們拿他取笑:`因何打急了只管叫姐 妹做甚?莫不是求姐妹去說情討饒?你豈不愧些!'他回答的最妙.他說:` 急疼之時,只叫`姐姐'妹妹'字樣,或可解疼也未可知,因叫了一聲,便果 覺不疼了,遂得了秘法:每疼痛之极,便連叫姐妹起來了.'你說可笑不可 笑?也因祖母溺愛不明,每因孫辱師責子,因此我就辭了館出來.如今在這 巡鹽御史林家做館了.你看,這等子弟,必不能守祖父之根基,從師長之規 的.只可惜他家几個姊妹都是少有的。”   子興道:“便是賈府中,現有的三個也不錯.政老爹的長女,名元春, 現因賢孝才德,選入宮作女史去了.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妾所出,名迎春,三 小姐乃政老爹之庶出,名探春,四小姐乃宁府珍爺之胞妹,名喚惜春.因史 老夫人极愛孫女,都跟在祖母這邊一處讀書,听得個個不錯.雨村道:“更 妙在甄家的風俗,女儿之名,亦皆從男子之名命字,不似別家另外用這些` 春'`紅'`香'`玉'等艷字的.何得賈府亦樂此俗套?"子興道:“不然.只因 現今大小姐是正月初一日所生,故名元春,余者方從了`春'字.上一輩的, 卻也是從兄弟而來的.現有對證:目今你貴東家林公之夫人,即榮府中赦, 政二公之胞妹,在家時名喚賈敏.不信時,你回去細訪可知。”雨村拍案笑 道:“怪道這女學生讀至凡書中有`敏'字,皆念作`密'字,每每如是,寫字 遇著`敏'字,又減一二筆,我心中就有些疑惑.今听你說的,是為此無疑矣 .怪道我這女學生言語舉止另是一樣,不与近日女子相同,度其母必不凡, 方得其女,今知為榮府之孫,又不足罕矣,可傷上月竟亡故了。”子興歎道 :“老姊妹四個,這一個是极小的,又沒了.長一輩的姊妹,一個也沒了. 只看這小一輩的,將來之東床如何呢。”   雨村道:“正是.方才說這政公,已有銜玉之儿,又有長子所遺一個弱 孫.這赦老竟無一個不成?"子興道:“政公既有玉儿之后,其妾又生了一 個,倒不知其好歹.只眼前現有二子一孫,卻不知將來如何.若問那赦公, 也有二子,長名賈璉,今已二十來往了,親上作親,娶的就是政老爹夫人王 氏之內侄女,今已娶了二年.這位璉爺身上現捐的是個同知,也是不肯讀書 ,于世路上好机變,言談去的,所以如今只在乃叔政老爺家住著,幫著料理 些家務.誰知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后,倒上下無一人不稱頌他夫人的,璉爺倒 退了一射之地:說模樣又极標致,言談又爽利,心机又极深細,竟是個男人 不及一的。”   雨村听了,笑道:“可知我前言不謬.你我方才所說的這几個人,都只 怕是那正邪兩賦而來一路之人,未可知也。”子興道:“邪也罷,正也罷, 只顧算別人家的帳,你也吃一杯酒才好。”雨村道:“正是,只顧說話,竟 多吃了几杯。”子興笑道:“說著別人家的閒話,正好下酒,即多吃几杯何 妨。”雨村向窗外看道:“天也晚了,仔細關了城.我們慢慢的進城再談, 未為不可。”于是,二人起身,算還酒帳.方欲走時,又听得后面有人叫道 :“雨村兄,恭喜了!特來報個喜信的。”雨村忙回頭看時- 第三回 ----------------------------------------------------------------- ---------------            賈雨村夤緣复舊職 林黛玉拋父進京都   卻說雨村忙回頭看時,不是別人,乃是當日同僚一案參革的號張如圭者 .他本系此地人,革后家居,今打听得都中奏准起复舊員之信,他便四下里 尋情找門路,忽遇見雨村,故忙道喜.二人見了禮,張如圭便將此信告訴雨 村,雨村自是歡喜,忙忙的敘了兩句,遂作別各自回家.冷子興听得此言, 便忙獻計,令雨村央煩林如海,轉向都中去央煩賈政.雨村領其意,作別回 至館中,忙尋邸報看真确了.   次日,面謀之如海.如海道:“天緣湊巧,因賤荊去世,都中家岳母念 及小女無人依傍教育,前已遣了男女船只來接,因小女未曾大痊,故未及行 .此刻正思向蒙訓教之恩未經酬報,遇此机會,豈有不盡心圖報之理.但請 放心.弟已預為籌畫至此,已修下荐書一封,轉托內兄務為周全協佐,方可 稍盡弟之鄙誠,即有所費用之例,弟于內兄信中已注明白,亦不勞尊兄多慮 矣。”雨村一面打恭,謝不釋口,一面又問:“不知令親大人現居何職?只 怕晚生草率,不敢驟然入都干瀆。”如海笑道:“若論舍親,与尊兄猶系同 譜,乃榮公之孫:大內兄現襲一等將軍,名赦,字恩侯,二內兄名政,字存 周,現任工部員外郎,其為人謙恭厚道,大有祖父遺風,非膏粱輕薄仕宦之 流,故弟方致書煩托.否則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即弟亦不屑為矣。”雨村 听了,心下方信了昨日子興之言,于是又謝了林如海.如海乃說:“已擇了 出月初二日小女入都,尊兄即同路而往,豈不兩便?"雨村唯唯听命,心中 十分得意.如海遂打點禮物并餞行之事,雨村一一領了.   那女學生黛玉,身体方愈,原不忍棄父而往,無奈他外祖母致意務去, 且兼如海說:“汝父年將半百,再無續室之意,且汝多病,年又极小,上無 親母教養,下無姊妹兄弟扶持,今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去,正好減我顧盼 之憂,何反云不往?"黛玉听了,方洒淚拜別,隨了奶娘及榮府几個老婦人 登舟而去.雨村另有一只船,帶兩個小童,依附黛玉而行.   有日到了都中,進入神京,雨村先整了衣冠,帶了小童,拿著宗侄的名 帖,至榮府的門前投了.彼時賈政已看了妹丈之書,即忙請入相會.見雨村 相貌魁偉,言語不俗,且這賈政最喜讀書人,禮賢下士,濟弱扶危,大有祖 風,況又系妹丈致意,因此优待雨村,更又不同,便竭力內中協助,題奏之 日,輕輕謀了一個复職候缺,不上兩個月,金陵應天府缺出,便謀補了此缺 ,拜辭了賈政,擇日上任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黛玉自那日棄舟登岸時,便有榮國府打發了轎子并拉行李的車輛久 候了.這林黛玉常听得母親說過,他外祖母家与別家不同.他近日所見的這 几個三等仆婦,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了,何況今至其家.因此步步留心,時 時在意,不肯輕易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恥笑了他去.自上了 轎,進入城中從紗窗向外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華,人煙之阜盛,自与別處 不同.又行了半日,忽見街北蹲著兩個大石獅子,三間獸頭大門,門前列坐 著十來個華冠麗服之人.正門卻不開,只有東西兩角門有人出入.正門之上 有一匾,匾上大書"敕造宁國府"五個大字.黛玉想道:這必是外祖之長房了 .想著,又往西行,不多遠,照樣也是三間大門,方是榮國府了.卻不進正 門,只進了西邊角門.那轎夫抬進去,走了一射之地,將轉彎時,便歇下退 出去了.后面的婆子們已都下了轎,赶上前來.另換了三四個衣帽周全十七 八歲的小廝上來,复抬起轎子.眾婆子步下圍隨至一垂花門前落下.眾小廝 退出,眾婆子上來打起轎帘,扶黛玉下轎.林黛玉扶著婆子的手,進了垂花 門,兩邊是抄手游廊,當中是穿堂,當地放著一個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 .轉過插屏,小小的三間廳,廳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間上房,皆 雕梁畫棟,兩邊穿山游廊廂房,挂著各色鸚鵡,畫眉等鳥雀.台磯之上,坐 著几個穿紅著綠的丫頭,一見他們來了,便忙都笑迎上來,說:“剛才老太 太還念呢,可巧就來了。”于是三四人爭著打起帘籠,一面听得人回話:“ 林姑娘到了。”   黛玉方進入房時,只見兩個人攙著一位鬢發如銀的老母迎上來,黛玉便 知是他外祖母.方欲拜見時,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摟入怀中,心肝儿肉叫著大 哭起來.當下地下侍立之人,無不掩面涕泣,黛玉也哭個不住.一時眾人慢 慢解勸住了,黛玉方拜見了外祖母.____此即冷子興所云之史氏太君,賈赦 賈政之母也.當下賈母一一指与黛玉:“這是你大舅母,這是你二舅母,這 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婦珠大嫂子。”黛玉一一拜見過.賈母又說:“請姑娘們 來.今日遠客才來,可以不必上學去了。”眾人答應了一聲,便去了兩個.   不一時,只見三個奶嬤嬤并五六個丫鬟,簇擁著三個姊妹來了.第一個 肌膚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膩鵝脂,溫柔沉默,觀之可親.第二個 削肩細腰,長挑身材,鴨蛋臉面,俊眼修眉,顧盼神飛,文彩精華,見之忘 俗.第三個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其釵環裙襖,三人皆是一樣的妝飾.黛玉 忙起身迎上來見禮,互相廝認過,大家歸了坐.丫鬟們斟上茶來.不過說些 黛玉之母如何得病,如何請醫服藥,如何送死發喪.不免賈母又傷感起來, 因說:“我這些儿女,所疼者獨有你母,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連面也不能 一見,今見了你,我怎不傷心!"說著,摟了黛玉在怀,又嗚咽起來.眾人 忙都寬慰解釋,方略略止住.   眾人見黛玉年貌雖小,其舉止言談不俗,身体面龐雖怯弱不胜,卻有一 段自然的風流態度,便知他有不足之症.因問:“常服何藥,如何不急為療 治?"黛玉道:“我自來是如此,從會吃飲食時便吃藥,到今日未斷,請了 多少名醫修方配藥,皆不見效.那一年我三歲時,听得說來了一個癩頭和尚 ,說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從.他又說:既舍不得他,只怕他的病一 生也不能好的了.若要好時,除非從此以后總不許見哭聲,除父母之外,凡 有外姓親友之人,一概不見,方可平安了此一世.'瘋瘋癲癲,說了這些不 經之談,也沒人理他.如今還是吃人參養榮丸。”賈母道:“正好,我這里 正配丸藥呢.叫他們多配一料就是了.   一語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聲,說:“我來遲了,不曾迎接遠客!" 黛玉納罕道:“這些人個個皆斂聲屏气,恭肅嚴整如此,這來者系誰,這樣 放誕無禮?"心下想時,只見一群媳婦丫鬟圍擁著一個人從后房門進來.這 個人打扮与眾姑娘不同,彩繡輝煌,恍若神妃仙子:頭上戴著金絲八寶攢珠 髻,綰著朝陽五鳳挂珠釵,項上戴著赤金盤螭瓔珞圈,裙邊系著豆綠宮絛, 雙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著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襖,外罩五彩刻絲石 青銀鼠褂,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吊梢眉,身量 苗條,体格風騷,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起笑先聞.黛玉連忙起身接見. 賈母笑道,"你不認得他,他是我們這里有名的一個潑皮破落戶儿,南省俗 謂作`辣子',你只叫他`鳳辣子'就是了。”黛玉正不知以何稱呼,只見眾姊 妹都忙告訴他道:“這是璉嫂子。”黛玉雖不識,也曾听見母親說過,大舅 賈赦之子賈璉,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之內侄女,自幼假充男儿教養的,學名 王熙鳳.黛玉忙陪笑見禮,以"嫂"呼之.這熙鳳攜著黛玉的手,上下細細打 諒了一回,仍送至賈母身邊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這樣標致的人物,我 今儿才算見了!況且這通身的气派,竟不象老祖宗的外孫女儿,竟是個嫡親 的孫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頭心頭一時不忘.只可怜我這妹妹這樣命苦, 怎么姑媽偏就去世了!"說著,便用帕拭淚.賈母笑道:“我才好了,你 來招我.你妹妹遠路才來,身子又弱,也才勸住了,快再休提前話。”這熙 鳳听了,忙轉悲為喜道:“正是呢!我一見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了,又 是喜歡,又是傷心,竟忘記了老祖宗.該打,該打!"又忙攜黛玉之手,問 :“妹妹几歲了?可也上過學?現吃什么藥?在這里不要想家,想要什么吃 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訴我,丫頭老婆們不好了,也只管告訴我。”一面又 問婆子們:“林姑娘的行李東西可搬進來了?帶了几個人來?你們赶早打掃 兩間下房,讓他們去歇歇。”   說話時,已擺了茶果上來.熙鳳親為捧茶捧果.又見二舅母問他:“月 錢放過了不曾?"熙鳳道:“月錢已放完了.才剛帶著人到后樓上找緞子, 找了這半日,也并沒有見昨日太太說的那樣的,想是太太記錯了?"王夫人 道:“有沒有,什么要緊。”因又說道:“該隨手拿出兩個來給你這妹妹去 裁衣裳的,等晚上想著叫人再去拿罷,可別忘了。”熙鳳道:“這倒是我先 料著了,知道妹妹不過這兩日到的,我已預備下了,等太太回去過了目好送 來。”王夫人一笑,點頭不語.   當下茶果已撤,賈母命兩個老嬤嬤帶了黛玉去見兩個母舅.時賈赦之妻 邢氏忙亦起身,笑回道:“我帶了外甥女過去,倒也便宜。”賈母笑道:“ 正是呢,你也去罷,不必過來了。”邢夫人答應了一聲"是"字,遂帶了黛玉 与王夫人作辭,大家送至穿堂前.出了垂花門,早有眾小廝們拉過一輛翠幄 青□車*,邢夫人攜了黛玉,坐在上面,眾婆子們放下車帘,方命小廝們抬 起,拉至寬處,方駕上馴騾,亦出了西角門,往東過榮府正門,便入一黑油 大門中,至儀門前方下來.眾小廝退出,方打起車帘,邢夫人攙著黛玉的手 ,進入院中.黛玉度其房屋院宇,必是榮府中花園隔斷過來的.進入三層儀 門,果見正房廂廡游廊,悉皆小巧別致,不似方才那邊軒峻壯麗,且院中隨 處之樹木山石皆在.一時進入正室,早有許多盛妝麗服之姬妾丫鬟迎著,邢 夫人讓黛玉坐了,一面命人到外面書房去請賈赦.一時人來回話說:“老爺 說了:~連日身上不好,見了姑娘彼此倒傷心,暫且不忍相見.勸姑娘不要 傷心想家,跟著老太太和舅母,即同家里一樣.姊妹們雖拙,大家一處伴著 ,亦可以解些煩悶.或有委屈之處,只管說得,不要外道才是.'"黛玉忙站 起來,一一听了.再坐一刻,便告辭.邢夫人苦留吃過晚飯去,黛玉笑回道 :“舅母愛惜賜飯,原不應辭,只是還要過去拜見二舅舅,恐領了賜去不恭 ,异日再領,未為不可.望舅母容諒。”邢夫人听說,笑道:“這倒是了。 ”遂令兩三個嬤嬤用方才的車好生送了姑娘過去,于是黛玉告辭.邢夫人送 至儀門前,又囑咐了眾人几句,眼看著車去了方回來.   一時黛玉進了榮府,下了車.眾嬤嬤引著,便往東轉彎,穿過一個東西 的穿堂,向南大廳之后,儀門內大院落,上面五間大正房,兩邊廂房鹿頂耳 房鑽山,四通八達,軒昂壯麗,比賈母處不同.黛玉便知這方是正經正內室 ,一條大甬路,直接出大門的.進入堂屋中,抬頭迎面先看見一個赤金九龍 青地大匾,匾上寫著斗大的三個大字,是"榮禧堂",后有一行小字:“某年 月日,書賜榮國公賈源",又有"万几宸翰之寶".大紫檀雕螭案上,設著三 尺來高青綠古銅鼎,懸著待漏隨朝墨龍大畫,一邊是金□彝,一邊是玻璃□ .地下兩溜十六張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對聯,乃烏木聯牌,鑲著鏨銀的字跡 ,道是:   座上珠璣昭日月,堂前黼黻煥煙霞.下面一行小字,道是:“同鄉世教 弟勳襲東安郡王穆蒔拜手書".   原來王夫人時常居坐宴息,亦不在這正室,只在這正室東邊的三間耳房 內.于是老嬤嬤引黛玉進東房門來.臨窗大炕上舖著猩紅洋□,正面設著大 紅金錢蟒靠背,石青金錢蟒引枕,秋香色金錢蟒大條褥.兩邊設一對梅花式 洋漆小几.左邊几上文王鼎匙箸香盒,右邊几上汝窯美人觚____觚內插著時 鮮花卉,并茗碗痰盒等物.地下面西一溜四張椅上,都搭著銀紅撒花椅搭, 底下四副腳踏.椅之兩邊,也有一對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備.其余陳設, 自不必細說.老嬤嬤們讓黛玉炕上坐,炕沿上卻有兩個錦褥對設,黛玉度其 位次,便不上炕,只向東邊椅子上坐了.本房內的丫鬟忙捧上茶來.黛玉一 面吃茶,一面打諒這些丫鬟們,妝飾衣裙,舉止行動,果亦与別家不同.   茶未吃了,只見一個穿紅綾襖青緞掐牙背心的丫鬟走來笑說道:“太太 說,請林姑娘到那邊坐罷。”老嬤嬤听了,于是又引黛玉出來,到了東廊三 間小正房內.正房炕上橫設一張炕桌,桌上磊著書籍茶具,靠東壁面西設著 半舊的青緞靠背引枕.王夫人卻坐在西邊下首,亦是半舊的青緞靠背坐褥. 見黛玉來了,便往東讓.黛玉心中料定這是賈政之位.因見挨炕一溜三張椅 子上,也搭著半舊的彈墨椅袱,黛玉便向椅上坐了.王夫人再四攜他上炕, 他方挨王夫人坐了.王夫人因說:“你舅舅今日齋戒去了,再見罷.只是有 一句話囑咐你:你三個姊妹倒都极好,以后一處念書認字學針線,或是偶一 頑笑,都有盡讓的.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個孽根禍胎,是家里的 `混世魔王',今日因廟里還愿去了,尚未回來,晚間你看見便知了.你只以 后不要睬他,你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黛玉亦常听得母親說過,二舅母生的有個表兄,乃銜玉而誕,頑劣异常 ,极惡讀書,最喜在內幃廝混,外祖母又极溺愛,無人敢管.今見王夫人如 此說,便知說的是這表兄了.因陪笑道:“舅母說的,可是銜玉所生的這位 哥哥?在家時亦曾听見母親常說,這位哥哥比我大一歲,小名就喚寶玉,雖 极憨頑,說在姊妹情中极好的.況我來了,自然只和姊妹同處,兄弟們自是 別院另室的,豈得去沾惹之理?"王夫人笑道:“你不知道原故:他与別人 不同,自幼因老太太疼愛,原系同姊妹們一處嬌養慣了的.若姊妹們有日不 理他,他倒還安靜些,縱然他沒趣,不過出了二門,背地里拿著他兩個小么 儿出气,咕唧一會子就完了.若這一日姊妹們和他多說一句話,他心里一樂 ,便生出多少事來.所以囑咐你別睬他.他嘴里一時甜言蜜語,一時有天無 日,一時又瘋瘋傻傻,只休信他。”   黛玉一一的都答應著.只見一個丫鬟來回:“老太太那里傳晚飯了。” 王夫人忙攜黛玉從后房門由后廊往西,出了角門,是一條南北寬夾道.南邊 是倒座三間小小的抱廈廳,北邊立著一個粉油大影壁,后有一半大門,小小 一所房室.王夫人笑指向黛玉道:“這是你鳳姐姐的屋子,回來你好往這里 找他來,少什么東西,你只管和他說就是了。”這院門上也有四五個才總角 的小廝,都垂手侍立.王夫人遂攜黛玉穿過一個東西穿堂,便是賈母的后院 了.于是,進入后房門,已有多人在此伺候,見王夫人來了,方安設桌椅. 賈珠之妻李氏捧飯,熙鳳安箸,王夫人進羹.賈母正面榻上獨坐,兩邊四張 空椅,熙鳳忙拉了黛玉在左邊第一張椅上坐了,黛玉十分推讓.賈母笑道: “你舅母你嫂子們不在這里吃飯.你是客,原應如此坐的。”黛玉方告了座 ,坐了.賈母命王夫人坐了.迎春姊妹三個告了座方上來.迎春便坐右手第 一, 探春左第二,惜春右第二.旁邊丫鬟執著拂塵,漱盂,巾帕.李, 鳳二人立于案旁布讓.外間伺候之媳婦丫鬟雖多,卻連一聲咳嗽不聞.寂然飯 ,各有丫鬟用小茶盤捧上茶來.當日林如海教女以惜福養身,云飯后務待飯 粒咽盡,過一時再吃茶,方不傷脾胃.今黛玉見了這里許多事情不合家中之 式,不得不隨的,少不得一一改過來,因而接了茶.早見人又捧過漱盂來, 黛玉也照樣漱了口.□手畢,又捧上茶來,這方是吃的茶.賈母便說:“你 們去罷,讓我們自在說話儿。”王夫人听了,忙起身,又說了兩句閒話,方 引鳳,李二人去了.賈母因問黛玉念何書.黛玉道:“只剛念了《四書》。 ”黛玉又問姊妹們讀何書.賈母道:“讀的是什么書,不過是認得兩個字, 不是睜眼的瞎子罷了!”   一語未了,只听外面一陣腳步響,丫鬟進來笑道:“寶玉來了!"黛玉 心中正疑惑著:“這個寶玉,不知是怎生個憊懶人物,懵懂頑童?"____倒 不見那蠢物也罷了.心中想著,忽見丫鬟話未報完,已進來了一位年輕的公 子:頭上戴著束發嵌寶紫金冠,齊眉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穿一件二色金百 蝶穿花大紅箭袖,束著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絛,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鍛排穗 褂,登著青緞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 墨畫,面如桃瓣,目若秋波.雖怒時而若笑,即懇囍茼陰﹛D項上金螭瓔珞 ,又有一根五色絲絛,系著一塊美玉.黛玉一見,便吃一大惊,心下想道: “好生奇怪,倒象在那里見過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只見這寶玉向賈母 請了安,賈母便命:“去見你娘來。”寶玉即轉身去了.一時回來,再看, 已換了冠帶:頭上周圍一轉的短發,都結成小辮,紅絲結束,共攢至頂中胎 發,總一根大辮,黑亮如漆,從頂至梢,一串四顆大珠,用金八寶墜角, 身上穿著銀紅撒花半舊大襖,仍舊帶著項圈,寶玉,寄名鎖,護身符等物, 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綾褲腿,錦邊彈墨襪,厚底大紅鞋.越顯得面如敷粉,唇 若施脂,轉盼多情,語言常笑.天然一段風騷,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 悉堆眼角.看其外貌最是极好,卻難知其底細.后人有《西江月》二詞,批 寶玉极恰,其詞曰:   無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縱然生得好皮囊,腹內   原來草莽.潦倒不通世務,愚頑怕讀文章.行為偏僻   性乖張,那管世人誹謗!   富貴不知樂業,貧窮難耐凄涼.可怜辜負好韶光,于國于家無望.天下 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寄言紈□   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狀!   賈母因笑道:“外客未見,就脫了衣裳,還不去見你妹妹!"寶玉早已 看見多了一個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媽之女,忙來作揖.廝見畢歸坐,細看形 容,与眾各別:兩彎似蹙非蹙□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態生兩□之愁 ,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閒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 扶風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胜三分.寶玉看罷,因笑道:“這個妹妹 我曾見過的。”賈母笑道:“可又是胡說,你又何曾見過他?"寶玉笑道: “雖然未曾見過他,然我看著面善,心里就算是舊相識,今日只作遠別重逢 ,亦未為不可。”賈母笑道:“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寶玉 便走近黛玉身邊坐下,又細細打量一番,因問:“妹妹可曾讀書?"黛玉道 :“不曾讀,只上了一年學,些須認得几個字。”寶玉又道:“妹妹尊名是 那兩個字?"黛玉便說了名.寶玉又問表字.黛玉道:“無字。”寶玉笑道 :“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顰顰'二字极妙。”探春便問何出.寶玉道:“ 《古今人物通考》上說:`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畫眉之墨.'況這林妹妹眉尖 若蹙,用取這兩個字,豈不兩妙!"探春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寶 玉笑道:“除《四書》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又問黛玉: “可也有玉沒有?"眾人不解其語,黛玉便忖度著因他有玉,故問我有也無 ,因答道:“我沒有那個.想來那玉是一件罕物,豈能人人有的。”寶玉听 了,登時發作起痴狂病來,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罵道:“什么罕物,連 人之高低不擇,還說`通靈'不`通靈'呢!我也不要這勞什子了!"嚇的眾人 一擁爭去拾玉.賈母急的摟了寶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罵人容易,何 苦摔那命根子!"寶玉滿面淚痕泣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沒有,單我有,我 說沒趣,如今來了這們一個神仙似的妹妹也沒有,可知這不是個好東西。” 賈母忙哄他道:“你這妹妹原有這個來的,因你姑媽去世時,舍不得你妹妹 ,無法處,遂將他的玉帶了去了:一則全殉葬之禮,盡你妹妹之孝心,二則 你姑媽之靈,亦可權作見了女儿之意.因此他只說沒有這個,不便自己夸張 之意.你如今怎比得他?還不好生慎重帶上,仔細你娘知道了。”說著,便 向丫鬟手中接來,親与他帶上.寶玉听如此說,想一想大有情理,也就不生 別論了.   當下,奶娘來請問黛玉之房舍.賈母說:“今將寶玉挪出來,同我在套 間暖閣儿里,把你林姑娘暫安置碧紗櫥里.等過了殘冬,春天再与他們收拾 房屋,另作一番安置罷。”寶玉道:“好祖宗,我就在碧紗櫥外的床上很妥 當,何必又出來鬧的老祖宗不得安靜。”賈母想了一想說:“也罷了。”每 人一個奶娘并一個丫頭照管,余者在外間上夜听喚.一面早有熙鳳命人送了 一頂藕合色花帳,并几件錦被緞褥之類.   黛玉只帶了兩個人來:一個是自幼奶娘王嬤嬤,一個是十歲的小丫頭, 亦是自幼隨身的,名喚作雪雁.賈母見雪雁甚小,一團孩气,王嬤嬤又极老 ,料黛玉皆不遂心省力的,便將自己身邊的一個二等丫頭,名喚鸚哥者与了 黛玉.外亦如迎春等例,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個教引嬤嬤,除貼身掌 管釵釧□沐兩個丫鬟外,另有五六個洒掃房屋來往使役的小丫鬟.當下,王 嬤嬤与鸚哥陪侍黛玉在碧紗櫥內.寶玉之乳母李嬤嬤,并大丫鬟名喚襲人者 ,陪侍在外面大床上.   原來這襲人亦是賈母之婢,本名珍珠.賈母因溺愛寶玉,生恐寶玉之婢 無竭力盡忠之人,素喜襲人心地純良,克盡職任,遂与了寶玉.寶玉因知他 本姓花,又曾見舊人詩句上有"花气襲人"之句,遂回明賈母,更名襲人.這 襲人亦有些痴處:伏侍賈母時,心中眼中只有一個賈母,如今服侍寶玉,心 中眼中又只有一個寶玉.只因寶玉性情乖僻,每每規諫寶玉,心中著實憂郁 .   是晚,寶玉李嬤嬤已睡了,他見里面黛玉和鸚哥猶未安息,他自卸了妝 ,悄悄進來,笑問:“姑娘怎么還不安息?"黛玉忙讓:“姐姐請坐。”襲 人在床沿上坐了.鸚哥笑道:“林姑娘正在這里傷心,自己淌眼抹淚的說: `今才來,就惹出你家哥儿的狂病,倘或摔坏了那玉,豈不是因我之過!' 因此便傷心,我好容易勸好了".襲人道:“姑娘快休如此,將來只怕比這 個更奇怪的笑話儿還有呢!若為他這种行止,你多心傷感,只怕你傷感不了 呢.快別多心!"黛玉道:“姐姐們說的,我記著就是了.究竟那玉不知是 怎么個來歷?上面還有字跡?"襲人道:“連一家子也不知來歷,上頭還有 現成的眼儿,听得說,落草時是從他口里掏出來的.等我拿來你看便知。” 黛玉忙止道:“罷了,此刻夜深,明日再看也不遲。”大家又敘了一回,方 才安歇.   次日起來,省過賈母,因往王夫人處來,正值王夫人与熙鳳在一處拆金 陵來的書信看,又有王夫人之兄嫂處遣了兩個媳婦來說話的.黛玉雖不知原 委,探春等卻都曉得是議論金陵城中所居的薛家姨母之子姨表兄薛蟠,倚財 仗勢,打死人命,現在應天府案下審理.如今母舅王子騰得了信息,故遣他 家內的人來告訴這邊,意欲喚取進京之 第四回 -----------------------------------------------------------------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   卻說黛玉同姊妹們至王夫人處,見王夫人与兄嫂處的來使計議家務,又 說姨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語.因見王夫人事情冗雜,姊妹們遂出來,至寡嫂李 氏房中來了.   原來這李氏即賈珠之妻.珠雖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賈蘭,今方五歲, 已入學攻書.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為國子監祭酒,族 中男女無有不誦詩讀書者.至李守中繼承以來,便說"女子無才便有德",故 生了李氏時,便不十分令其讀書,只不過將些《女四書》,《列女傳》,《 賢媛集》等三四种書,使他認得几個字,記得前朝這几個賢女便罷了,卻只 以紡績井臼為要,因取名為李紈,字宮裁.因此這李紈雖青春喪偶,居家處 膏粱錦繡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無見無聞,唯知侍親養子,外則陪 侍小姑等針黹誦讀而已.今黛玉雖客寄于斯,日有這般姐妹相伴,除老父外 ,余者也都無庸慮及了.   如今且說雨村,因補授了應天府,一下馬就有一件人命官司詳至案下, 乃是兩家爭買一婢,各不相讓,以至毆傷人命.彼時雨村即傳原告之人來審 .那原告道:“被毆死者乃小人之主人.因那日買了一個丫頭,不想是拐子 拐來賣的.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銀子,我家小爺原說第三日方是好日子, 再接入門.這拐子便又悄悄的賣与薛家,被我們知道了,去找拿賣主,奪取 丫頭.無奈薛家原系金陵一霸,倚財仗勢,眾豪奴將我小主人竟打死了.凶 身主仆已皆逃走,無影無蹤,只剩了几個局外之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狀,竟 無人作主.望大老爺拘拿凶犯,剪惡除凶,以救孤寡,死者感戴天恩不盡! ”   雨村听了大怒道:“豈有這樣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 不來的!"因發簽差公人立刻將凶犯族中人拿來拷問,令他們實供藏在何處 ,一面再動海捕文書.正要發簽時,只見案邊立的一個門子使眼色儿,____ 不令他發簽之意.雨村心下甚為疑怪,只得停了手,即時退堂,至密室,侍 從皆退去,只留門子服侍.這門子忙上來請安,笑問:“老爺一向加官進祿 ,八九年來就忘了我了?"雨村道:“卻十分面善得緊,只是一時想不起來 。”那門子笑道:“老爺真是貴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不記當年葫 蘆廟里之事?"雨村听了,如雷震一惊,方想起往事.原來這門子本是葫蘆 廟內一個小沙彌,因被火之后,無處安身,欲投別廟去修行,又耐不得清涼 景況,因想這件生意倒還輕省熱鬧,遂趁年紀蓄了發,充了門子.雨村那里 料得是他,便忙攜手笑道:“原來是故人。”又讓坐了好談.這門子不敢坐 .雨村笑道:“貧賤之交不可忘.你我故人也,二則此系私室,既欲長談, 豈有不坐之理?"這門子听說,方告了座,斜簽著坐了.   雨村因問方才何故有不令發簽之意.這門子道:“老爺既榮任到這一省 ,難道就沒抄一張本省`護官符'來不成?"雨村忙問:“何為`護官符'?我 竟不知。”門子道:“這還了得!連這個不知,怎能作得長遠!如今凡作地 方官者,皆有一個私單,上面寫的是本省最有權有勢,极富极貴的大鄉紳名 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時触犯了這樣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連性命 還保不成呢!所以綽號叫作`護官符'.方才所說的這薛家,老爺如何惹他! 他這件官司并無難斷之處,皆因都礙著情分面上,所以如此。”一面說,一 面從順袋中取出一張抄寫的`護官符'來,遞与雨村,看時,上面皆是本地大 族名宦之家的諺俗口碑.其口碑排寫得明白,下面所注的皆是自始祖官爵并 房次.石頭亦曾抄寫了一張,今据石上所抄云:   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宁國榮國二公之后,共二十房分,宁榮親 派八房在都外,現原籍住者十二房.)   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保齡侯尚書令史公之后,房分 共十八,都中現住者十房,原籍現居八房.)   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都太尉統制縣伯王公之后,共十 二房,都中二房,余在籍.)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紫薇舍人薛公之后,現領內府帑銀行 商,共八房分.)   雨村猶未看完,忽听傳點,人報:“王老爺來拜。”雨村听說,忙具衣 冠出去迎接.有頓飯工夫,方回來細問.這門子道:“這四家皆連絡有親, 一損皆損,一榮皆榮,扶持遮飾,俱有照應的.今告打死人之薛,就系丰年 大雪之`雪'也.也不單靠這三家,他的世交親友在都在外者,本亦不少.老 爺如今拿誰去?"雨村听如此說,便笑問門子道:“如你這樣說來,卻怎么 了結此案?你大約也深知這凶犯躲的方向了?”   門子笑道:“不瞞老爺說,不但這凶犯的方向我知道,一并這拐賣之人 我也知道,死鬼買主也深知道.待我細說与老爺听:這個被打之死鬼,乃是 本地一個小鄉紳之子,名喚馮淵,自幼父母早亡,又無兄弟,只他一個人守 著些薄產過日子.長到十八九歲上,酷愛男風,最厭女子.這也是前生冤孽 ,可巧遇見這拐子賣丫頭,他便一眼看上了這丫頭,立意買來作妾,立誓再 不交結男子,也不再娶第二個了,所以三日后方過門.誰曉這拐子又偷賣与 薛家,他意欲卷了兩家的銀子,再逃往他省.誰知又不曾走脫,兩家拿住, 打了個臭死,都不肯收銀,只要領人.那薛家公子豈是讓人的,便喝著 人一打,將馮公子打了個稀爛,抬回家去三日死了.這薛公子原是早已擇定 日子上京去的,頭起身兩日前,就偶然遇見這丫頭,意欲買了就進京的,誰 知鬧出這事來.既打了馮公子,奪了丫頭,他便沒事人一般,只管帶了家眷 走他的路.他這里自有兄弟奴仆在此料理,也并非為此些些小事值得他一逃 走的.這且別說,老爺你當被賣之丫頭是誰?"雨村笑道:“我如何得知。 ”門子冷笑道:“這人算來還是老爺的大恩人呢!他就是葫蘆廟旁住的甄老 爺的小姐,名喚英蓮的。”雨村罕然道:“原來就是他!聞得養至五歲被人 拐去,卻如今才來賣呢?”   門子道:“這一种拐子單管偷拐五六歲的儿女,養在一個僻靜之處,到 十一二歲,度其容貌,帶至他鄉轉賣.當日這英蓮,我們天天哄他頑耍,雖 隔了七八年,如今十二三歲的光景,其模樣雖然出脫得齊整好些,然大概相 貌,自是不改,熟人易認.況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小的一點胭脂□,從胎 里帶來的,所以我卻認得.偏生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那日拐子不在 家,我也曾問他.他是被拐子打怕了的,万不敢說,只說拐子系他親爹,因 無錢償債,故賣他.我又哄之再四,他又哭了,只說`我不記得小時之事!' 這可無疑了.那日馮公子相看了,兌了銀子,拐子醉了,他自歎道:`我今 日罪孽可滿了!'后又听見馮公子令三日之后過門,他又轉有憂愁之態.我 又不忍其形景,等拐子出去,又命內人去解釋他:`這馮公子必待好日期來 接,可知必不以丫鬟相看.況他是個絕風流人品,家里頗過得,素習又最厭 惡堂客,今竟破价買你,后事不言可知.只耐得三兩日,何必憂悶!'他听 如此說,方才略解憂悶,自為從此得所.誰料天下竟有這等不如意事,第二 日,他偏又賣与薛家.若賣与第二個人還好,這薛公子的混名人稱`呆霸王' ,最是天下第一個弄性尚气的人,而且使錢如土,遂打了個落花流水,生拖 死拽,把個英蓮拖去,如今也不知死活.這馮公子空喜一場,一念未遂,反 花了錢,送了命,豈不可歎!”   雨村听了,亦歎道:“這也是他們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不然這馮淵 如何偏只看准了這英蓮?這英蓮受了拐子這几年折磨,才得了個頭路,且又 是個多情的,若能聚合了,倒是件美事,偏又生出這段事來.這薛家縱比馮 家富貴,想其為人,自然姬妾眾多,淫佚無度,未必及馮淵定情于一人者. 這正是夢幻情緣,恰遇一對薄命儿女.且不要議論他,只目今這官司,如何 剖斷才好?"門子笑道:“老爺當年何其明決,今日何反成了個沒主意的人 了!小的聞得老爺補升此任,亦系賈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賈府之親,老爺 何不順水行舟,作個整人情,將此案了結,日后也好去見賈府王府。”雨村 道:“你說的何嘗不是.但事關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复委用,實是重生再 造,正當殫心竭力圖報之時,豈可因私而廢法?是我實不能忍為者。”門子 听了,冷笑道:“老爺說的何嘗不是大道理,但只是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 豈不聞古人有云:`大丈夫相時而動',又曰`趨吉避凶者為君子'.依老爺這 一說,不但不能報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還要三思為妥。”   雨村低了半日頭,方說道:“依你怎么樣?"門子道:“小人已想了一 個极好的主意在此:老爺明日坐堂,只管虛張聲勢,動文書發簽拿人.原凶 自然是拿不來的,原告固是定要將薛家族中及奴仆人等拿几個來拷問.小的 在暗中調停,令他們報個暴病身亡,令族中及地方上共遞一張保呈,老爺只 說善能扶鸞請仙,堂上設下乩壇,令軍民人等只管來看.老爺就說:`乩仙 批了,死者馮淵与薛蟠原因夙孽相逢,今狹路既遇,原應了結.薛蟠今已得 了無名之病,被馮魂追索已死.其禍皆因拐子某人而起,拐之人原系某鄉某 姓人氏,按法處治,余不略及'等語.小人暗中囑托拐子,令其實招.眾人 見乩仙批語与拐子相符,余者自然也都不虛了.薛家有的是錢,老爺斷一千 也可,五百也可,与馮家作燒埋之費.那馮家也無甚要緊的人,不過為的是 錢,見有了這個銀子,想來也就無話了.老爺細想此計如何?"雨村笑道: “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酌,或可壓服口聲。”二人計議,天色已晚, 別無話說.   至次日坐堂,勾取一應有名人犯,雨村詳加審問,果見馮家人口稀疏, 不過賴此欲多得些燒埋之費,薛家仗勢倚情,偏不相讓,故致顛倒未決.雨 村便徇情枉法,胡亂判斷了此案.馮家得了許多燒埋銀子,也就無甚話說了 .雨村斷了此案,急忙作書信二封,与賈政并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不過說" 令甥之事已完,不必過慮"等語.此事皆由葫蘆廟內之沙彌新門子所出,雨 村又恐他對人說出當日貧賤時的事來,因此心中大不樂業,后來到底尋了個 不是,遠遠的充發了他才罷.   當下言不著雨村.且說那買了英蓮打死馮淵的薛公子,亦系金陵人氏, 本是書香繼世之家.只是如今這薛公子幼年喪父,寡母又怜他是個獨根孤种 ,未免溺愛縱容,遂至老大無成,且家中有百万之富,現領著內帑錢糧,采 辦雜料.這薛公子學名薛蟠,表字文起,五歲上就性情奢侈,言語傲慢.雖 也上過學,不過略識几字,終日惟有斗雞走馬,游山玩水而已.雖是皇商, 一應經濟世事,全然不知,不過賴祖父之舊情分,戶部挂虛名,支領錢糧, 其余事体,自有伙計老家人等措辦.寡母王氏乃現任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之妹 ,与榮國府賈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方四十上下年紀,只 有薛蟠一子.還有一女,比薛蟠小兩歲,乳名寶釵,生得肌骨瑩潤,舉止嫻 雅.當日有他父親在日,酷愛此女,令其讀書識字,較之乃兄竟高過十倍. 自父親死后,見哥哥不能依貼母怀,他便不以書字為事,只留心針黹家計等 事,好為母親分憂解勞.近因今上崇詩尚禮,征采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 除聘選妃嬪外,凡仕宦名家之女,皆親名達部,以備選為公主郡主入學陪侍 ,充為才人贊善之職.二則自薛蟠父親死后,各省中所有的買賣承局,總管 ,伙計人等,見薛蟠年輕不諳世事,便趁時拐騙起來,京都中几處生意,漸 亦消耗.薛蟠素聞得都中乃第一繁華之地,正思一游,便趁此机會,一為送 妹待選,二為望親,三因親自入部銷算舊帳,再計新支,-其實則為游覽上 國風光之意.因此早已打點下行裝細軟,以及饋送親友各色土物人情等類, 正擇日一定起身,不想偏遇見了拐子重賣英蓮.薛蟠見英蓮生得不俗,立意 買他,又遇馮家來奪人,因恃強喝令手下豪奴將馮淵打死.他便將家中事務 一一的囑托了族中人并几個老家人,他便帶了母妹竟自起身長行去了.人命 官司一事,他竟視為儿戲,自為花上几個臭錢,沒有不了的.   在路不記其日.那日已將入都時,卻又聞得母舅王子騰升了九省統制, 奉旨出都查邊.薛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愁進京去有個嫡親的母舅管轄著, 不能任意揮霍揮霍,偏如今又升出去了,可知天從人愿。”因和母親商議道 :“咱們京中雖有几處房舍,只是這十來年沒人進京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 偷著租賃与人,須得先著几個人去打掃收拾才好。”他母親道:“何必如此 招搖!咱們這一進京,原該先拜望親友,或是在你舅舅家,或是你姨爹家. 他兩家的房舍极是便宜的,咱們先能著住下,再慢慢的著人去收拾,豈不消 停些。”薛蟠道:“如今舅舅正升了外省去,家里自然忙亂起身,咱們這工 夫一窩一拖的奔了去,豈不沒眼色。”他母親道:“你舅舅家雖升了去,還 有你姨爹家.況這几年來,你舅舅姨娘兩處,每每帶信捎書,接咱們來.如 今既來了,你舅舅雖忙著起身,你賈家姨娘未必不苦留我們.咱們且忙忙收 拾房屋,豈不使人見怪?你的意思我卻知道,守著舅舅姨爹住著,未免拘緊 了你,不如你各自住著,好任意施為.你既如此,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我 和你姨娘,姊妹們別了這几年,卻要廝守几日,我帶了你妹子投你姨娘家去 ,你道好不好?"薛蟠見母親如此說,情知扭不過的,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 榮國府來.   那時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虧賈雨村維持了結,才放了心.又見哥 哥升了邊缺,正愁又少了娘家的親戚來往,略加寂寞.過了几日,忽家人傳 報:“姨太太帶了哥儿姐儿,合家進京,正在門外下車。”喜的王夫人忙帶 了女媳人等,接出大廳,將薛姨媽等接了進去.姊妹們暮年相會,自不必說 悲喜交集,泣笑敘闊一番.忙又引了拜見賈母,將人情土物各种酬獻了.合 家俱廝見過,忙又治席接風.   薛蟠已拜見過賈政,賈璉又引著拜見了賈赦,賈珍等.賈政便使人上來 對王夫人說:“姨太太已有了春秋,外甥年輕不知世路,在外住著恐有人生 事.咱們東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來間房,白空閒著,打掃了,請姨太太和姐 儿哥儿住了甚好。”王夫人未及留,賈母也就遣人來說:“請姨太太就在這 里住下,大家親密些"等語.薛姨媽正要同居一處,方可拘緊些儿子,若另 住在外,又恐他縱性惹禍,遂忙道謝應允.又私与王夫人說明:“一應日費 供給一概免卻,方是處常之法。”王夫人知他家不難于此,遂亦從其愿.從 此后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住了.   原來這梨香院即當日榮公暮年養靜之所,小小巧巧,約有十余間房屋, 前廳后舍俱全.另有一門通街,薛蟠家人就走此門出入.西南有一角門,通 一夾道,出夾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東邊了.每日或飯后,或晚間,薛姨媽便 過來,或与賈母閒談,或与王夫人相敘.寶釵日与黛玉迎春姊妹等一處,或 看書下棋,或作針黹,倒也十分樂業.只是薛蟠起初之心,原不欲在賈宅居 住者,但恐姨父管約拘禁,料必不自在的,無奈母親執意在此,且宅中又十 分殷勤苦留,只得暫且住下,一面使人打掃出自己的房屋,再移居過去的. 誰知自從在此住了不上一月的光景,賈宅族中凡有的子侄,俱已認熟了一半 ,凡是那些紈□气習者,莫不喜与他來往,今日會酒,明日觀花,甚至聚賭 嫖娼,漸漸無所不至,引誘的薛蟠比當日更坏了十倍.雖然賈政訓子有方, 治家有法,一則族大人多,照管不到這些,二則現任族長乃是賈珍,彼乃宁 府長孫,又現襲職,凡族中事,自有他掌管,三則公私冗雜,且素性瀟洒, 不以俗務為要,每公暇之時,不過看書著棋而已,余事多不介意.況且這梨 香院相隔兩層房舍,又有街門另開,任意可以出入,所以這些子弟們竟可以 放意暢怀的,因此遂將移居之念漸漸打滅了. 第五回 ------------------------------------------------------------------- 游幻境指迷十二釵 飲仙醪曲演紅樓夢 第四回中既將薛家母子在榮府內寄居等事略已表明,此回則暫不能寫矣.如 今且說林黛玉自在榮府以來,賈母万般怜愛,寢食起居,一如寶玉,迎春, 探春,惜春三個親孫女倒且靠后,便是寶玉和黛玉二人之親密友愛處,亦自 較別個不同,日則同行同坐,夜則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順,略無參商.不 想如今忽然來了一個薛寶釵,年歲雖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 謂黛玉所不及.而且寶釵行為豁達,隨分從時,不比黛玉孤高自許,目無下 塵,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頭子們,亦多喜与寶釵去頑.因 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寶釵卻渾然不覺.那寶玉亦在孩提之間, 況自天性所稟來的一片愚拙偏僻,視姊妹弟兄皆出一意,并無親疏遠近之 別.其中因与黛玉同隨賈母一處坐臥,故略比別個姊妹熟慣些.既熟慣,則 覺親密,既親密,則不免一時有求全之毀,不虞之隙.這日不知為何,他二 言語有些不合起來,黛玉又气的獨在房中垂淚,寶玉又自悔言語冒撞,前去 就,那黛玉方漸漸的回轉來.因東邊宁府中花園內梅花盛開,賈珍之妻尤氏 治酒,請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賞花.是日先攜了賈蓉之妻,二人來面請. 母等于早飯后過來,就在會芳園游頑,先茶后酒,不過皆是宁榮二府女眷家 小集,并無別樣新文趣事可記.   一時寶玉倦怠,欲睡中覺,賈母命人好生哄著,歇一回再來.賈蓉之秦 便忙笑回道:“我們這里有給寶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与我 是了。”又向寶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嬤嬤,姐姐們,請寶叔隨我這里來。” 母素知秦氏是個极妥當的人,生的裊娜纖巧,行事又溫柔和平,乃重孫媳中 一個得意之人,見他去安置寶玉,自是安穩的.   當下秦氏引了一簇人來至上房內間.寶玉抬頭看見一幅畫貼在上面,畫 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圖》,也不看系何人所畫,心中便有些不快. 有一幅對聯,寫的是: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及看了這兩句,縱然室宇精美,舖 華麗,亦斷斷不肯在這里了,忙說:“快出去!快出去!"秦氏听了笑道: 這里還不好,可往那里去呢?不然往我屋里去吧。”寶玉點頭微笑.有一個 嬤說道:“那里有個叔叔往侄儿房里睡覺的理?"秦氏笑道:“噯喲喲,不 他惱.他能多大呢,就忌諱這些個!上月你沒看見我那個兄弟來了,雖然与 叔同年,兩個人若站在一處,只怕那個還高些呢。”寶玉道:“我怎么沒見 ?你帶他來我瞧瞧。”眾人笑道:“隔著二三十里,往那里帶去,見的日子 呢。”說著大家來至秦氏房中.剛至房門,便有一股細細的甜香襲人而來. 玉覺得眼餳骨軟,連說"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時,有唐伯虎畫的《海棠春睡 》,兩邊有宋學士秦太虛寫的一副對聯,其聯云:   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气籠人是酒香.案上設著武則天當日鏡室中設的寶 ,一邊擺著飛燕立著舞過的金盤,盤內盛著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 面設著壽昌公主于含章殿下臥的榻,懸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聯珠帳.寶玉含笑 說:“這里好!"秦氏笑道:“我這屋子大約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說著親 展開了西子浣過的紗衾,移了紅娘抱過的鴛枕.于是眾奶母伏侍寶玉臥好, 款散了,只留襲人,媚人,晴雯,麝月四個丫鬟為伴.秦氏便分咐小丫鬟們, 生在廊檐下看著貓儿狗儿打架.   那寶玉剛合上眼,便惚惚的睡去,猶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蕩蕩,隨了秦 ,至一所在.但見朱欄白石,綠樹清溪,真是人跡希逢,飛塵不到.寶玉在 中歡喜,想道:“這個去處有趣,我就在這里過一生,縱然失了家也愿意, 如天天被父母師傅打呢。”正胡思之間,忽听山后有人作歌曰:   春夢隨云散,飛花逐水流,   寄言眾儿女,何必覓閒愁.寶玉听了是女子的聲音.歌聲未息,早見那 走出一個人來,蹁躚裊娜,端的与人不同.有賦為證:   方离柳塢,乍出花房.但行處,鳥惊庭樹,將到時,   影度回廊.仙袂乍飄兮,聞麝蘭之馥郁,荷衣欲動兮,   听環佩之鏗鏘.靨笑春桃兮,云堆翠髻,唇綻櫻顆兮,榴   齒含香.纖腰之楚楚兮,回風舞雪,珠翠之輝輝兮,滿   額鵝黃.出沒花間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飛若揚.   蛾眉顰笑兮,將言而未語,蓮步乍移兮,待止而欲行.羡彼   之良質兮,冰清玉潤,羡彼之華服兮,閃灼文章.愛彼之貌   容兮,香培玉琢,美彼之態度兮,鳳翥龍翔.其素若何,   春梅綻雪.其洁若何,秋菊被霜.其靜若何,松生空谷.   其艷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龍游曲沼.其神若何,月   射寒江.應慚西子,實愧王嬙.奇矣哉,生于孰地,來自   何方,信矣乎,瑤池不二,紫府無雙.果何人哉?如斯之   美也!   寶玉見是一個仙姑,喜的忙來作揖問道:“神仙姐姐不知從那里來,如 要往那里去?也不知這是何處,望乞攜帶攜帶。”那仙姑笑道:“吾居离恨 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虛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間之風情 債,掌塵世之女怨男痴.因近來風流冤孽,纏綿于此處,是以前來訪察机會, 散相思.今忽与爾相逢,亦非偶然.此离吾境不遠,別無他物,僅有自采仙 一盞,親釀美酒一瓮,素練魔舞歌姬數人,新填《紅樓夢》仙曲十二支,試 吾一游否?"寶玉听說,便忘了秦氏在何處,竟隨了仙姑,至一所在,有石 橫建,上書"太虛幻境"四個大字,兩邊一副對聯,乃是: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轉過牌坊,便是一座宮門,上面橫 四個大字,道是:“孽海情天".又有一副對聯,大書云:   厚地高天,堪歎古今情不盡,   痴男怨女,可怜風月債難償.   寶玉看了,心下自思道:“原來如此.但不知何為`古今之情',何為` 月之債'?從今倒要領略領略。”寶玉只顧如此一想,不料早把些邪魔招入 肓了.當下隨了仙姑進入二層門內,至兩邊配殿,皆有匾額對聯,一時看不 許多,惟見有几處寫的是:“痴情司","結怨司","朝啼司","夜怨司"," 感司","秋悲司".看了,因向仙姑道:“敢煩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游玩游 ,不知可使得?"仙姑道:“此各司中皆貯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過去未 的簿冊,爾凡眼塵軀,未便先知的。”寶玉听了,那里肯依,复央之再四. 姑無奈,說:“也罷,就在此司內略隨喜隨喜罷了。”寶玉喜不自胜,抬頭 這司的匾上,乃是"薄命司"三字,兩邊對聯寫的是: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為誰妍.   寶玉看了,便知感歎.進入門來,只見有十數個大廚,皆用封條封著. 那封條上,皆是各省的地名.寶玉一心只揀自己的家鄉封條看,遂無心看別 的了.只見那邊廚上封條上大書七字云:“金陵十二釵正冊".寶玉問道: 何為`金陵十二釵正冊'?"警幻道:“即貴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冊,故為`正 '。”寶玉道:“常听人說,金陵极大,怎么只十二個女子?如今單我家里, 上下下,就有几百女孩子呢。”警幻冷笑道:“貴省女子固多,不過擇其緊 者錄之.下邊二廚則又次之.余者庸常之輩,則無冊可錄矣。”寶玉听說, 看下首二廚上,果然寫著"金陵十二釵副冊",又一個寫著"金陵十二釵又副 ".寶玉便伸手先將"又副冊"廚開了,拿出一本冊來,揭開一看,只見這首 上畫著一幅畫,又非人物,也無山水,不過是水墨□染的滿紙烏云濁霧而已. 有几行字跡,寫的是:   霽月難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為下賤.風流靈巧   招人怨.壽夭多因毀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   寶玉看了,又見后面畫著一簇鮮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詞,寫道是:   枉自溫柔和順,空云似桂如蘭,   堪羡优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寶玉看了不解.遂擲下這個,又去開了 冊廚門,拿起一本冊來,揭開看時,只見畫著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 水涸泥干,蓮枯藕敗,后面書云:   根并荷花一莖香,平生遭際實堪傷.   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鄉.寶玉看了仍不解.便又擲了,再去 "正冊"看,只見頭一頁上便畫著兩株枯木,木上懸著一圍玉帶,又有一堆雪, 下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言詞,道是:   可歎停机德,堪怜詠絮才.   玉帶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寶玉看了仍不解.待要問時,情知他必不肯 漏,待要丟下,又不舍.遂又往后看時,只見畫著一張弓,弓上挂著香櫞. 有一首歌詞云:   二十年來辨是非,榴花開處照宮闈.   三春爭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夢歸.后面又畫著兩人放風箏,一片大海, 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狀.也有四句寫云: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運偏消.   清明涕送江邊望,千里東風一夢遙.后面又畫几縷飛云,一灣逝水.其 曰:   富貴又何為,襁褓之間父母違.   展眼吊斜暉,湘江水逝楚云飛.后面又畫著一塊美玉,落在泥垢之中. 斷語云: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可怜金玉質,終陷淖泥中.后面忽見畫著個惡狼,追扑一美女,欲啖之 .其書云: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金閨花柳質,一載赴黃粱.后面便是一所古廟,里面有一美人在內看經 坐.其判云:   勘破三春景不長,緇衣頓改昔年妝.   可怜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后面便是一片冰山,上面有一只雌 .其判曰:   凡鳥偏從末世來,都知愛慕此生才.   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后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 那里紡績.其判云:   勢敗休云貴,家亡莫論親.   偶因濟劉氏,巧得遇恩人.后面又畫著一盆茂蘭,旁有一位鳳冠霞帔的 人.也有判云:   桃李春風結子完,到頭誰似一盆蘭.   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談.后面又畫著高樓大廈,有一美人懸 自縊.其判云: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宁.   寶玉還欲看時,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穎慧,恐把仙机泄漏,遂掩 卷冊,笑向寶玉道:“且隨我去游玩奇景,何必在此打這悶葫蘆!”   寶玉恍恍惚惚,不覺棄了卷冊,又隨了警幻來至后面.但見珠帘繡幕, 棟雕檐,說不盡那光搖朱戶金舖地,雪照瓊窗玉作宮.更見仙花馥郁,异草 芳,真好個所在.又听警幻笑道:“你們快出來迎接貴客!"一語未了,只 房中又走出几個仙子來,皆是荷袂蹁躚,羽衣飄舞,姣若春花,媚如秋月. 見了寶玉,都怨謗警幻道:“我們不知系何`貴客',忙的接了出來!姐姐曾 今日今時必有絳珠妹子的生魂前來游玩,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這濁物來污 這清淨女儿之境?”   寶玉听如此說,便嚇得欲退不能退,果覺自形污穢不堪.警幻忙攜住寶 的手,向眾姊妹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榮府去接絳珠,适從宁府 過,偶遇宁榮二公之靈,囑吾云:`吾家自國朝定鼎以來,功名奕世,富貴 流,雖歷百年,奈運終數盡,不可挽回者.故遺之子孫雖多,竟無可以繼業. 中惟嫡孫寶玉一人,稟性乖張,生性怪譎,雖聰明靈慧,略可望成,無奈吾 運數合終,恐無人規引入正.幸仙姑偶來,万望先以情欲聲色z等事警其痴 ,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后入于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如此囑吾, 發慈心,引彼至此.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終身冊籍,令彼熟玩,尚未 悟,故引彼再至此處,令其再歷飲饌聲色之幻,或冀將來一悟,亦未可知也。”   說畢,攜了寶玉入室.但聞一縷幽香,竟不知其所焚何物.寶玉遂不禁 問.警幻冷笑道:“此香塵世中既無,爾何能知!此香乃系諸名山胜境內初 异卉之精,合各种寶林珠樹之油所制,名`群芳髓'。”寶玉听了,自是羡慕 已.大家入座,小丫鬟捧上茶來.寶玉自覺清香异味,純美非常,因又問何 .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靈葉上所帶之宿露而烹,此 名曰`千紅一窟'。”寶玉听了,點頭稱賞.因看房內,瑤琴,寶鼎,古畫, 詩,無所不有,更喜窗下亦有唾絨,奩間時漬粉污.壁上也見懸著一副對聯, 云:   幽微靈秀地,無可奈何天.寶玉看畢,無不羡慕.因又請問眾仙姑姓名: 名痴夢仙姑,一名鐘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號不一. 刻,有小丫鬟來調桌安椅,設擺酒饌.真是:瓊漿滿泛玻璃盞,玉液濃斟琥 杯.更不用再說那肴饌之盛.寶玉因聞得此酒清香甘冽,异乎尋常,又不禁 問.警幻道:“此酒乃以百花之蕊,万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鳳乳之□釀 ,因名為`万艷同杯'。”寶玉稱賞不迭.   飲酒間,又有十二個舞女上來,請問演何詞曲.警幻道:“就將新制《紅 夢》十二支演上來。”舞女們答應了,便輕敲檀板,款按銀箏,听他歌道是:   開辟鴻蒙……方歌了一句,警幻便說道:“此曲不比塵世中所填傳奇之 ,必有生旦淨末之則,又有南北九宮之限.此或詠歎一人,或感怀一事,偶 一曲,即可譜入管弦.若非個中人,不知其中之妙.料爾亦未必深明此調. 不先閱其稿,后听其歌,翻成嚼蜡矣。”說畢,回頭命小丫鬟取了《紅樓夢》 稿來,遞与寶玉.寶玉接來,一面目視其文,一面耳聆其歌曰:   《紅樓夢引子》開辟鴻蒙,誰為情种?都只為風月情濃.趁著這奈何天, 怀日,寂寥時,試遣愚衷.因此上,   演出這怀金悼玉的《紅樓夢》.   [終身誤]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 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歎人間,美   中不足今方信.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   [枉凝眉]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若說   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一個枉自嗟 ,一個空勞牽挂.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   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儿,怎經得秋流到冬盡,春流到   夏!   寶玉听了此曲,散漫無稽,不見得好處,但其聲韻凄惋,竟能銷魂醉魄. 此也不察其原委,問其來歷,就暫以此釋悶而已.因又看下道:   [恨無常]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眼睜睜,把万事   全拋.蕩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鄉,路遠山高.故向爹娘   夢里相尋告:儿命已入黃泉,天倫呵,須要退步抽身早!   [分骨肉]一帆風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   恐哭損殘年,告爹娘,休把儿懸念.自古窮通皆有定,   离合豈無緣?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牽   連.   [樂中悲]襁褓中,父母歎雙亡.縱居那綺羅叢,誰知嬌   養?幸生來,英豪闊大寬宏量,從未將儿女私情略縈心上.   好一似,霽月光風耀玉堂.廝配得才貌仙郎,博得個地久天   長,准折得幼年時坎坷形狀.終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   這是塵寰中消長數應當,何必枉悲傷!   [世難容]气質美如蘭,才華阜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   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視綺羅俗厭,卻不知太高人愈妒,過洁世同嫌. 歎這,青燈古殿人將老,辜負了,紅粉朱樓   春色闌.到頭來,依舊是風塵肮髒違心愿.好一似,無瑕白   玉遭泥陷,又何須,王孫公子歎無緣.   [喜冤家]中山狼,無情獸,全不念當日根由.一味的   驕奢淫蕩貪還构.覷著那,侯門艷質同蒲柳,作踐的,公府   千金似下流.歎芳魂艷魄,一載蕩悠悠.   [虛花悟]將那三春看破,桃紅柳綠待如何?把這韶   華打滅,覓那清淡天和.說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   到頭來,誰把秋捱過?則看那,白楊村里人嗚咽,青楓林下   鬼吟哦.更兼著,連天衰草遮墳墓.這的是,昨貧今富人勞   碌,春榮秋謝花折磨.似這般,生關死劫誰能躲?聞說道,   西方寶樹喚婆娑,上結著長生果.   [聰明累]机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靈. 富人宁,終有個家亡人散各奔騰.枉費   了,意懸懸半世心,好一似,蕩悠悠三更夢.忽喇喇似大廈傾,   昏慘慘似燈將盡.呀!一場歡喜忽悲辛.歎人世,終難定!   [留余慶]留余慶,留余慶,忽遇恩人,幸娘親,幸娘   親,積得陰功.勸人生,濟困扶窮,休似俺那愛銀錢忘骨肉的狠舅奸兄! 是乘除加減,上有蒼穹.   [晚韶華]鏡里恩情,更那堪夢里功名!那美韶華去之何迅!再休提衒b 衾.只這帶珠冠,披鳳襖,也抵不了   無常性命.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須要陰騭積儿孫.   气昂昂頭戴簪纓,气昂昂頭戴簪纓,光燦燦胸懸金印,威赫   赫爵祿高登,威赫赫爵祿高登,昏慘慘黃泉路近.問古來將   相可還存?也只是虛名儿与后人欽敬.   [好事終]畫梁春盡落香塵.擅風情,秉月貌,便是敗   家的根本.箕裘頹墮皆從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總因   情.   [收尾.飛鳥各投林]為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   銀散盡,有恩的,死里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欠命的,命已還,欠 的,淚已盡.冤冤相報實非輕,分离聚合皆前定.   欲知命短問前生,老來富貴也真僥幸.看破的,遁入空門,痴   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淨!   歌畢,還要歌副曲.警幻見寶玉甚無趣味,因歎:“痴儿竟尚未悟!" 寶玉忙止歌姬不必再唱,自覺朦朧恍惚,告醉求臥.警幻便命撤去殘席,送 玉至一香閨繡閣之中,其間舖陳之盛,乃素所未見之物.更可駭者,早有一 女子在內,其鮮艷嫵媚,有似乎寶釵,風流裊娜,則又如黛玉.正不知何意, 警幻道:“塵世中多少富貴之家,那些綠窗風月,繡閣煙霞,皆被淫污紈□ 那些流蕩女子悉皆玷辱.更可恨者,自古來多少輕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 飾,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飾非掩丑之語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 巫山之會,云雨之歡,皆由既悅其色,复戀其情所致也.吾所愛汝者,乃天 古今第一淫人也”   寶玉听了,唬的忙答道:“仙姑差了.我因懶于讀書,家父母尚每垂訓 ,豈敢再冒`淫'字.況且年紀尚小,不知`淫'字為何物。”警幻道:“非也. 雖一理,意則有別.如世之好淫者,不過悅容貌,喜歌舞,調笑無厭,云雨 時,恨不能盡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時之趣興,此皆皮膚淫濫之蠢物耳.如爾則 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輩推之為`意淫'.`意淫'二字,惟心會而不可口傳,可 通而不可語達.汝今獨得此二字,在閨閣中,固可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 闊怪詭,百口嘲謗,万目睚眥.今既遇令祖宁榮二公剖腹深囑,吾不忍君獨 我閨閣增光,見棄于世道,是以特引前來,醉以靈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 將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許配于汝.今夕良時,即可成姻.不過令 領略此仙閨幻境之風光尚如此,何況塵境之情景哉?而今后万万解釋,改悟 情,留意于孔孟之間,委身于經濟之道。”說畢便秘授以云雨之事,推寶玉 房,將門掩上自去.   那寶玉恍恍惚惚,依警幻所囑之言,未免有儿女之事,難以盡述.至次 ,便柔情繾綣,軟語溫存,与可卿難解難分.因二人攜手出去游頑之時,忽 一個所在,但見荊榛遍地,狼虎同群,迎面一道黑溪阻路,并無橋梁可通. 在猶豫之間,忽見警幻后面追來,告道:“快休前進,作速回頭要緊!"寶 忙止步問道:“此系何處?"警幻道:“此即迷津也.深有万丈,遙亙千里, 無舟楫可通,只有一個木筏,乃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撐篙,不受金銀之謝, 遇有緣者渡之.爾今偶游至此,設如墮落其中,則深負我從前諄諄警戒之語 。”話猶未了,只听迷津內水響如雷,竟有許多夜叉海鬼將寶玉拖將下去. 得寶玉汗下如雨,一面失聲喊叫:“可卿救我!"嚇得襲人輩眾丫鬟忙上來 住,叫:“寶玉別怕,我們在這里!”   卻說秦氏正在房外囑咐小丫頭們好生看著貓儿狗儿打架,忽听寶玉在夢 喚他的小名,因納悶道:“我的小名這里從沒人知道的,他如何知道,在夢 叫出來?"正是:   一場幽夢同誰近,千古情人獨我痴. 第六回 ------------------------------------------------------------------           賈寶玉初試云雨情 劉姥姥一進榮國府   卻說秦氏因听見寶玉從夢中喚他的乳名,心中自是納悶,又不好細問. 時寶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眾人忙端上桂圓湯來,呷了兩口,遂起身整衣. 人伸手与他系褲帶時,不覺伸手至大腿處,只覺冰涼一片沾濕,唬的忙退出 來,問是怎么了.寶玉紅漲了臉,把他的手一捻.襲人本是個聰明女子,年 本又比寶玉大兩歲,近來也漸通人事,今見寶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覺察一半 ,不覺也羞的紅漲了臉面,不敢再問.仍舊理好衣裳,遂至賈母處來,胡亂 畢了晚飯,過這邊來.   襲人忙趁眾奶娘丫鬟不在旁時,另取出一件中衣來与寶玉換上.寶玉含 央告道:“好姐姐,千万別告訴人。”襲人亦含羞笑問道:“你夢見什么故 了?是那里流出來的那些髒東西?"寶玉道:“一言難盡。”說著便把夢中 事細說与襲人听了.然后說至警幻所授云雨之情,羞的襲人掩面伏身而笑. 玉亦素喜襲人柔媚嬌俏,遂強襲人同領警幻所訓云雨之事.襲人素知賈母已 自己与了寶玉的,今便如此,亦不為越禮,遂和寶玉偷試一番,幸得無人撞 .自此寶玉視襲人更比別個不同,襲人待寶玉更為盡心.暫且別無話說.   按榮府中一宅人合算起來,人口雖不多,從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雖事 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亂麻一般,并無個頭緒可作綱領.正尋思從那 件事自那一個人寫起方妙,恰好忽從千里之外,芥□之微,小小一個人家, 与榮府略有些瓜葛,這日正往榮府中來,因此便就此一家說來,倒還是頭緒. 道這一家姓甚名誰,又与榮府有甚瓜葛?且听細講.方才所說的這小小之 ,乃本地人氏,姓王,祖上曾作過小小的一個京官,昔年与鳳姐之祖王夫人 父認識.因貪王家的勢利,便連了宗認作侄儿.那時只有王夫人之大兄鳳姐 父与王夫人隨在京中的,知有此一門連宗之族,余者皆不認識.目今其祖已 ,只有一個儿子,名喚王成,因家業蕭條,仍搬出城外原鄉中住去了.王成 近亦因病故,只有其子,小名狗儿.狗儿亦生一子,小名板儿,嫡妻劉氏, 生一女,名喚青儿.一家四口,仍以務農為業.因狗儿白日間又作些生計, 氏又操井臼等事,青板姊妹兩個無人看管,狗儿遂將岳母劉姥姥接來一處過 .這劉姥姥乃是個積年的老寡婦,膝下又無儿女,只靠兩畝薄田度日.今者 婿接來養活,豈不愿意,遂一心一計,幫趁著女儿女婿過活起來.因這年秋 冬初,天气冷將上來,家中冬事未辦,狗儿未免心中煩慮,吃了几杯悶酒, 家閒尋气惱,劉氏也不敢頂撞.因此劉姥姥看不過,乃勸道:“姑爺,你別 著我多嘴.咱們村庄人,那一個不是老老誠誠的,守多大碗儿吃多大的飯. 皆因年小的時候,托著你那老家之福,吃喝慣了,如今所以把持不住.有了 就顧頭不顧尾,沒了錢就瞎生气,成個什么男子漢大丈夫呢!如今咱們雖离 住著,終是天子腳下.這長安城中,遍地都是錢,只可惜沒人會去拿去罷了. 家跳蹋會子也不中用。”狗儿听說,便急道:“你老只會炕頭儿上混說,難 叫我打劫偷去不成?"劉姥姥道:“誰叫你偷去呢.也到底想法儿大家裁度, 然那銀子錢自己跑到咱家來不成?"狗儿冷笑道:“有法儿還等到這會子 .我又沒有收稅的親戚,作官的朋友,有什么法子可想的?便有,也只怕他 未必來理我們呢!”   劉姥姥道:“這倒不然.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咱們謀到了,看菩薩的 佑,有些机會,也未可知.我倒替你們想出一個机會來.當日你們原是和金 王家連過宗的,二十年前,他們看承你們還好,如今自然是你們拉硬屎,不 去親近他,故疏遠起來.想當初我和女儿還去過一遭.他們家的二小姐著實 快,會待人,倒不拿大.如今現是榮國府賈二老爺的夫人.听得說,如今上 年紀,越發怜貧恤老,最愛齋僧敬道,舍米舍錢的.如今王府雖升了邊任, 怕這二姑太太還認得咱們.你何不去走動走動,或者他念舊,有些好處,也 可知.要是他發一點好心,拔一根寒毛比咱們的腰還粗呢。”劉氏一旁接口 :“你老雖說的是,但只你我這樣個嘴臉,怎樣好到他門上去的.先不先, 們那些門上的人也未必肯去通信.沒的去打嘴現世。”   誰知狗儿利名心最重,听如此一說,心下便有些活動起來.又听他妻子 話,便笑接道:“姥姥既如此說,況且當年你又見過這姑太太一次,何不你 人家明日就走一趟,先試試風頭再說。”劉姥姥道:“噯喲喲!可是說的, 侯門深似海',我是個什么東西,他家人又不認得我,我去了也是白去的。” 儿笑道:“不妨,我教你老人家一個法子:你竟帶了外孫子板儿,先去找陪 周瑞,若見了他,就有些意思了.這周瑞先時曾和我父親交過一件事,我們 好的。”劉姥姥道:“我也知道他的.只是許多時不走動,知道他如今是怎 .這也說不得了,你又是個男人,又這樣個嘴臉,自然去不得,我們姑娘年 媳婦子,也難賣頭賣腳的,倒還是舍著我這付老臉去碰一碰.果然有些好處, 家都有益,便是沒銀子來,我也到那公府侯門見一見世面,也不枉我一生。” 畢,大家笑了一回.當晚計議已定.   次日天未明,劉姥姥便起來梳洗了,又將板儿教訓了几句.那板儿才五 歲的孩子,一無所知,听見劉姥姥帶他進城逛去,便喜的無不應承.于是劉 姥帶他進城,找至宁榮街.來至榮府大門石獅子前,只見簇簇轎馬,劉姥姥 不敢過去,且撣了撣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話,然后蹭到角門前.只見几個 胸疊肚指手畫腳的人,坐在大板凳上,說東談西呢.劉姥姥只得蹭上來問: 太爺們納福。”眾人打量了他一會,便問"那里來的?"劉姥姥陪笑道:“我 太太的陪房周大爺的,煩那位太爺替我請他老出來。”那些人听了,都不瞅 ,半日方說道:“你遠遠的在那牆角下等著,一會子他們家有人就出來的。” 中有一老年人說道:“不要誤他的事,何苦耍他。”因向劉姥姥道:“那周 爺已往南邊去了.他在后一帶住著,他娘子卻在家.你要找時,從這邊繞到 街上后門上去問就是了。”   劉姥姥听了謝過,遂攜了板儿,繞到后門上.只見門前歇著些生意擔子, 有賣吃的,也有賣頑耍物件的,鬧吵吵三二十個小孩子在那里廝鬧.劉姥姥 拉住一個道:“我問哥儿一聲,有個周大娘可在家么?"孩子們道:“那個 大娘?我們這里周大娘有三個呢,還有兩個周奶奶,不知是那一行當的?" 姥姥道:“是太太的陪房周瑞。”孩子道:“這個容易,你跟我來。說著, 躥躥的引著劉姥姥進了后門,至一院牆邊,指与劉姥姥道:“這就是他家。 叫道:“周大娘,有個老奶奶來找你呢,我帶了來了。”   周瑞家的在內听說,忙迎了出來,問:“是那位?"劉姥姥忙迎上來問 :“好呀,周嫂子!"周瑞家的認了半日,方笑道:“劉姥姥,你好呀!你 說,能几年,我就忘了.請家里來坐罷。”劉姥姥一壁里走著,一壁笑說道: 你老是貴人多忘事,那里還記得我們呢。”說著,來至房中.周瑞家的命雇 小丫頭倒上茶來吃著.周瑞家的又問板儿道:“你都長這們大了!"又問些 后閒話.又問劉姥姥:“今日還是路過,還是特來的?"劉姥姥便說:“原 特來瞧瞧嫂子你,二則也請請姑太太的安.若可以領我見一見更好,若不能, 借重嫂子轉致意罷了。”   周瑞家的听了,便已猜著几分來意.只因昔年他丈夫周瑞爭買田地一 ,其中多得狗儿之力,今見劉姥姥如此而來,心中難卻其意,二則也要顯弄 己的体面.听如此說,便笑說道:“姥姥你放心.大遠的誠心誠意來了,豈 個不教你見個真佛去的呢.論理,人來客至回話,卻不与我相干.我們這里 是各占一樣儿:我們男的只管春秋兩季地租子,閒時只帶著小爺們出門子就 了,我只管跟太太奶奶們出門的事.皆因你原是太太的親戚,又拿我當個人, 奔了我來,我就破個例,給你通個信去.但只一件,姥姥有所不知,我們這 又不比五年前了.如今太太竟不大管事*,都是璉二奶奶管家了.你道這璉 奶奶是誰?就是太太的內侄女,當日大舅老爺的女儿,小名鳳哥的。”劉姥 听了,罕問道:“原來是他!怪道呢,我當日就說他不錯呢.這等說來,我 儿還得見他了。”周瑞家的道:“這自然的.如今太太事多心煩,有客來了, 可推得去的就推過去了,都是鳳姑娘周旋迎待.今儿宁可不會太太,倒要見 一面,才不枉這里來一遭。”劉姥姥道:“阿彌陀佛!全仗嫂子方便了。” 瑞家的道:“說那里話.俗語說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不過用我說一 話罷了,害著我什么。”說著,便叫小丫頭到倒廳上悄悄的打听打听,老太 屋里擺了飯了沒有.小丫頭去了.這里二人又說些閒話.   劉姥姥因說:“這鳳姑娘今年大還不過二十歲罷了,就這等有本事,當 樣的家,可是難得的。”周瑞家的听了道:“我的姥姥,告訴不得你呢.這 鳳姑娘年紀雖小,行事卻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樣的模樣儿,少 些有一万個心眼子.再要賭口齒,十個會說話的男人也說他不過.回來你見 就信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嚴些個。”說著,只見小丫頭回來說:“老 太屋里已擺完了飯了,二奶奶在太太屋里呢。”周瑞家的听了,連忙起身, 著劉姥姥說:“快走,快走.這一下來他吃飯是個空子,咱們先赶著去.若 一步,回事的人也多了,難說話.再歇了中覺,越發沒了時候了。”說著一 下了炕,打掃打掃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話,隨著周瑞家的,逶迤往賈璉的 處來.先到了倒廳,周瑞家的將劉姥姥安插在那里略等一等.自己先過了影 ,進了院門,知鳳姐未下來,先找著鳳姐的一個心腹通房大丫頭名喚平儿的. 瑞家的先將劉姥姥起初來歷說明,又說:“今日大遠的特來請安.當日太太 常會的,今日不可不見,所以我帶了他進來了.等奶奶下來,我細細回明, 奶想也不責備我莽撞的。”平儿听了,便作了主意:“叫他們進來,先在這 坐著就是了。”周瑞家的听了,方出去引他兩個進入院來.上了正房台磯, 丫頭打起猩紅氈帘,才入堂屋,只聞一陣香扑了臉來,竟不辨是何气味,身 如在云端里一般.滿屋中之物都耀眼爭光的,使人頭懸目眩.劉姥姥此時惟 頭咂嘴念佛而已.于是來至東邊這間屋內,乃是賈璉的女儿大姐儿睡覺之 .平儿站在炕沿邊,打量了劉姥姥兩眼,只得問個好讓坐.劉姥姥見平儿遍 綾羅,插金帶銀,花容玉貌的,便當是鳳姐儿了.才要稱姑奶奶,忽見周瑞 的稱他是平姑娘,又見平儿赶著周瑞家的稱周大娘,方知不過是個有些体面 丫頭了.于是讓劉姥姥和板儿上了炕,平儿和周瑞家的對面坐在炕沿上,小 頭子斟了茶來吃茶.   劉姥姥只听見咯當咯當的響聲,大有似乎打籮柜篩面的一般,不免東瞧 望的.忽見堂屋中柱子上挂著一個匣子,底下又墜著一個秤砣般一物,卻不 的亂幌.劉姥姥心中想著:“這是什么愛物儿?有甚用呢?"正呆時,只听 當的一聲,又若金鐘銅磬一般,不防倒唬的一展眼.接著又是一連八九下. 欲問時,只見小丫頭子們齊亂跑,說:“奶奶下來了。”周瑞家的与平儿忙 身,命劉姥姥"只管等著,是時候我們來請你。”說著,都迎出去了.   劉姥姥屏聲側耳默候.只听遠遠有人笑聲,約有一二十婦人,衣裙□□, 入堂屋,往那邊屋內去了.又見兩三個婦人,都捧著大漆捧盒,進這邊來等 .听得那邊說了聲"擺飯",漸漸的人才散出,只有伺候端菜的几個人.半日 雀不聞之后,忽見二人抬了一張炕桌來,放在這邊炕上,桌上碗盤森列,仍 滿滿的魚肉在內,不過略動了几樣.板儿一見了,便吵著要肉吃,劉姥姥一 掌打了他去.忽見周瑞家的笑嘻嘻走過來,招手儿叫他.劉姥姥會意,于是 了板儿下炕,至堂屋中,周瑞家的又和他唧咕了一會,方過這邊屋里來.   只見門外鏨銅鉤上懸著大紅撒花軟帘,南窗下是炕,炕上大紅氈條,靠 邊板壁立著一個鎖子錦靠背与一個引枕,舖著金心綠閃緞大坐褥,旁邊有雕 痰盒.那鳳姐儿家常帶著秋板貂鼠昭君套,圍著攢珠勒子,穿著桃紅撒花襖, 青刻絲灰鼠披風,大紅洋縐銀鼠皮裙,粉光脂艷,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手內 著小銅火箸儿撥手爐內的灰.平儿站在炕沿邊,捧著小小的一個填漆茶盤, 內一個小蓋鐘.鳳姐也不接茶,也不抬頭,只管撥手爐內的灰,慢慢的問道: 怎么還不請進來?"一面說,一面抬身要茶時,只見周瑞家的已帶了兩個人 地下站著呢.這才忙欲起身,猶未起身時,滿面春風的問好,又嗔著周瑞家 怎么不早說.劉姥姥在地下已是拜了數拜,問姑奶奶安.鳳姐忙說:“周姐 ,快攙起來,別拜罷,請坐.我年輕,不大認得,可也不知是什么輩數,不 稱呼。”周瑞家的忙回道:“這就是我才回的那姥姥了。”鳳姐點頭.劉姥 已在炕沿上坐了.板儿便躲在背后,百般的哄他出來作揖,他死也不肯.   鳳姐儿笑道:“親戚們不大走動,都疏遠了.知道的呢,說你們棄厭我 ,不肯常來,不知道的那起小人,還只當我們眼里沒人似的。”劉姥姥忙念 道:“我們家道艱難,走不起,來了這里,沒的給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爺 看著也不象。”鳳姐儿笑道:“這話沒的叫人惡心.不過借賴著祖父虛名, 了窮官儿,誰家有什么,不過是個舊日的空架子.俗語說,`朝廷還有三門 窮親戚'呢,何況你我。”說著,又問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沒有.周瑞家的 :“如今等奶奶的示下。”鳳姐道:“你去瞧瞧,要是有人有事就罷,得閒 呢就回,看怎么說。”周瑞家的答應著去了.   這里鳳姐叫人抓些果子与板儿吃,剛問些閒話時,就有家下許多媳婦管 的來回話.平儿回了,鳳姐道:“我這里陪客呢,晚上再來回.若有很要緊 ,你就帶進來現辦。”平儿出去了,一會進來說:“我都問了,沒什么緊事, 就叫他們散了。”鳳姐點頭.只見周瑞家的回來,向鳳姐道:“太太說了, 日不得閒,二奶奶陪著便是一樣.多謝費心想著.白來逛逛呢便罷,若有甚 的,只管告訴二奶奶,都是一樣。”劉姥姥道:“也沒甚說的,不過是來瞧 姑太太,姑奶奶,也是親戚們的情分。”周瑞家的道:“沒甚說的便罷,若 話,只管回二奶奶,是和太太一樣的。”一面說,一面遞眼色与劉姥姥.劉 姥會意,未語先飛紅的臉,欲待不說,今日又所為何來?只得忍恥說道:“論 今儿初次見姑奶奶,卻不該說,只是大遠的奔了你老這里來,也少不的說 。”剛說到這里,只听二門上小廝們回說:“東府里的小大爺進來了。”鳳 忙止劉姥姥:“不必說了。”一面便問:“你蓉大爺在那里呢?"只听一路 子腳響,進來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材俊俏,輕裘寶帶,美 華冠.劉姥姥此時坐不是,立不是,藏沒處藏.鳳姐笑道:“你只管坐著, 是我侄儿。”劉姥姥方扭扭捏捏在炕沿上坐了.   賈蓉笑道:“我父親打發我來求嬸子,說上回老舅太太給嬸子的那架玻 炕屏,明日請一個要緊的客,借了略擺一擺就送過來。”鳳姐道:'說遲了 日,昨儿已經給了人了。”賈蓉听著,嘻嘻的笑著,在炕沿上半跪道:'嬸 若不借,又說我不會說話了,又挨一頓好打呢.嬸子只當可怜侄儿罷。”鳳 笑道:“也沒見你們,王家的東西都是好的不成?你們那里放著那些好東 ,只是看不見,偏我的就是好的。”賈蓉笑道:“那里有這個好呢!只求開 罷。”鳳姐道:“若碰一點儿,你可仔細你的皮!"因命平儿拿了樓房的鑰 ,傳几個妥當人抬去.賈蓉喜的眉開眼笑,說:“我親自帶了人拿去,別由 們亂碰。”說著便起身出去了.   這里鳳姐忽又想起一事來,便向窗外叫:“蓉哥回來。”外面几個人接 說:“蓉大爺快回來。”賈蓉忙复身轉來,垂手侍立,听何指示.那鳳姐只 慢慢的吃茶,出了半日的神,又笑道:“罷了,你且去罷.晚飯后你來再說 .這會子有人,我也沒精神了。”賈蓉應了一聲,方慢慢的退去.   這里劉姥姥心神方定,才又說道:“今日我帶了你侄儿來,也不為別的, 因他老子娘在家里,連吃的都沒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沒個派頭儿,只得 了你侄儿奔了你老來。”說著又推板儿道:“你那爹在家怎么教你來?打發 們作煞事來?只顧吃果子咧。”鳳姐早已明白了,听他不會說話,因笑止道: 不必說了,我知道了。”因問周瑞家的:“這姥姥不知可用了早飯沒有?" 姥姥忙說道:“一早就往這里赶咧,那里還有吃飯的工夫咧。”鳳姐听說, 命快傳飯來.一時周瑞家的傳了一桌客飯來,擺在東邊屋內,過來帶了劉姥 和板儿過去吃飯.鳳姐說道:“周姐姐,好生讓著些儿,我不能陪了。”于 過東邊房里來.又叫過周瑞家的去,問他才回了太太,說了些什么?周瑞家 道:“太太說,他們家原不是一家子,不過因出一姓,當年又与太老爺在一 作官,偶然連了宗的.這几年來也不大走動.當時他們來一遭,卻也沒空了 們.今儿既來了瞧瞧我們,是他的好意思,也不可簡慢了他.便是有什么說 ,叫奶奶裁度著就是了。”鳳姐听了說道:“我說呢,既是一家子,我如何 影儿也不知道。”   說話時,劉姥姥已吃畢了飯,拉了板儿過來,□舌咂嘴的道謝.鳳姐笑 :“且請坐下,听我告訴你老人家.方才的意思,我已知道了.若論親戚之 ,原該不等上門來就該有照應才是.但如今家內雜事太煩,太太漸上了年紀, 時想不到也是有的.況是我近來接著管些事,都不知道這些親戚們.二則外 看著雖是烈烈轟轟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艱難去處,說与人也未必信罷.今儿 既老遠的來了,又是頭一次見我張口,怎好叫你空回去呢.可巧昨儿太太給 的丫頭們做衣裳的二十兩銀子,我還沒動呢,你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