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Ch'ih Jen Shuo Meng Chi, by Sheng Lu This eBook is for the use of anyone anywhere at no cost and with almost no restrictions whatsoever. 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Title: Ch'ih Jen Shuo Meng Chi Author: Sheng Lu Release Date: May 22, 2008 [EBook #25561] Language: Chinese Character set encoding: UTF-8 *** ST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CH'IH JEN SHUO MENG CHI *** Produced by Fang-Hsuan Hsu 第一回 說奇夢鄉老圓謊 追官糧奸胥索賄   話說湖北武昌府興國州,有一村,名為愚村。村中有個愚夫,姓賈名守拙,世代務農為業,薄有田地房產,儘夠吃用。活了五十多歲,不曾離開鄉間一步,往常時節,跟著一班田夫野老,在那瓜棚底下說說笑笑,倒也不識不知、過了半世的快活日子。有一天,這賈守拙睡中覺,忽然的哈哈笑醒轉來,妻子吃了一驚,問其原故,他連稱奇怪,他妻子道:「好好的睡覺,有什麼奇怪?」他道:「我做了一夢,夢到一個所在,一望是水連天,天連水,腳下踏了一張樹葉,飄飄蕩蕩,隨著風渡了過去,看見一座高山,便停下了。那山腳下卻有一片沙灘,隨腳走了幾步,前面一片土地,人家不少,那些人的穿著,和我們不一樣,一色短衣裳皮靴子,頭上還帶頂有邊的草帽。見了我一齊嘻嘻的笑。我也對著他笑,不料這笑,竟把我的夢笑醒。」妻子聽了,說他做的是癡夢。   夫妻正在閒談,忽然聽得外面打門聲響,妻子趕忙出去開門。卻走進了一個老先生,守拙一看,不是別人,原來是他親家稽老古。這人是個老童生,年紀六十多歲,精神極好,逢考必到,總只進得頭場,動不動鬧了笑話,被貼扣考。有一遭去應縣考,報了未冠,題紙下來,可巧碰著從前做過的書院卷子,一篇對題文章,把他喜的了不得,趕忙照本抄謄,取了一個扛榜,大為榮耀。有人恭維他,稱他為「初覆公」,又因他肚皮裡記得的典故實在多,又叫他為「雜貨鋪」。   閒言少敘,且說賈守拙見稽親家來到,知有正事,連忙讓坐。稽老古開言道:「明天我們村裡合祭五聖菩薩,大家須得志志誠誠的,多捐幾個錢,面子好看一點。這遭是歸我承辦,有簿子在此,親家你光景還好,總得捐你四百錢,我替你寫上罷。」守拙在菩薩面上是極肯花錢的,欣然應諾,走入房裡,摸索半天,串了四百大錢,交給稽老古。稽老古因為湊錢事忙,匆匆的別去。   到了次日,賈守拙一早起來,到五聖廟拈香行禮,稽老古早在那裡料理,等到上祭事畢,飲福之後,稽老古交代幾個村農,收拾器具,自己拉了賈守拙,走到打稻場邊閒話。兩人席地而坐,稽老古探下了黃銅厚邊眼鏡,拿起一支三尺長的粗竹煙袋,裝上些旱煙,敲著了火,嘩叭嘩叭亂吸起來。守拙忽然想起前天所做的夢,便說:「我前兒做了個夢。正待告訴親家,請你圓圓。」因把那個夢述了一遍,稽老古想了一想道:「這夢卻合了我那朋友說的一個典故,那年我到漢口,住在舍親開的一爿洋貨店裡,會著出過洋的一位朋友,閒談起來,據他說是海裡有個仙人島,在雲霧中間,遠遠望著,有些金銀宮殿,直上雲霄。有人費了無數錢財,要尋此島,及到將船放去,卻又一無所有。後來遇著大風,波浪掀天,幾乎把船底翻了過來。從此便沒人再敢前去找尋這個島。聽得人家說起,只有當初秦朝一個皇帝,名字叫做什麼秦始皇,他老坐了天下,出榜招賢,要尋此島。   「其時山東有個道土,姓徐名福,曾在武當山學道三年,很有些神通。這時節,辭了師父下山,適見此榜,便揭了下來,說是定要面見這秦始皇帝。縣官聽報,不敢隱瞞,立刻把他請進暖閣,不消說是大排筵席款待,就是食用一切,都是這縣官所辦。當下封了一隻大官船,送這道士到京城裡。秦始皇帝一見,龍顏大悅,立時就封他為逍遙東海神君。這道士和皇帝約定了三件事:頭一件是要定造一隻大海船,船上要蓋九九八十一間高樓,樓房又寬又大﹔第二件是要三千個童男童女,一齊住在船下樓房之中﹔第三件是要支持一年的糧草。秦始皇帝一一聽從,擇日開船,望仙人島進發。誰知一去十年、杳無音信,有人傳說海裡翻了一隻大海船,死了無數的人,疑心就是他同了那三千童男女,一齊是死在海裡的了。   「又過了幾年,秦朝的老皇帝過世,太子登基。有天召見群臣,正待退朝,忽然午門外來了個外國使臣,齎了無數珍奇寶物,一道表章,呈上御案。天子舉目一看,原來是徐道士做了仙人島的島長了。據說這島裡有種仙草,吃了下去,能叫人長生不老,徐道士已經成了仙人,這些童男童女,互相婚配,生兒育女,做了神仙的部民。又有一般可喜的事,做仙人的百姓,一樣耕田種地,不消納得租糧,亦不見有人犯法吃官司,拉進衙門受差人的欺負。」   正在說得高興,摹然來了兩個人,一係本村地保,是認得的,一個穿了件青布大衫、黑布馬褂,油光爍爍的面皮蠟黃,嘴唇帶黑,滿面煙氣,是個大瘾頭的樣子。這人對著兩人斜溜了一眼,回頭向地保道:「那個是姓賈的?」守拙一看,來頭不好,連忙站起來道:「在下就是姓賈的,不知尊駕要尋舍下何人?」那人道:「我是州裡差下來的,只因賈守拙抗欠官糧,立須提辦。」說罷,隨手在袖統管裡,抽出一張火票來。守拙道:「那是我的堂房姪兒,種了五畝田,不趕正經,合了一班不三不四的朋友,吃酒賭錢,以至拖欠錢糧,曉得不好,昨兒晚上逃了出去,這個不干我事。」差人道:「不管你姪兒兒子,只知是賈守拙的花戶,須要你完糧,這是皇家的國課,可是當玩的,你有話,去見官說。」地保插嘴道:「賈老拙,你放亮些,早些打點上路罷,免得我們受累。」差人道:「正是,我是奉上差遣的,今兒天光才有些兒亮,即便下來找你,直到如今,還沒有吃過一餐半頓,也該請請我們才是,剛才走過你們鎮上,有一座小飯店,倒還乾淨。我們就去罷!」不由分說,拉了賈守拙便走。守拙嚇得面無人色,只得跟了他走。   倒是稽先生有主意,對那差人說道:「老兄,請停一步兒,我同這位舍親有句話說。」那差人道:「好,你們趁早商議,衙門裡的規矩,你老是知道的。」稽先生就同賈守拙走了幾步,低低說道:「老親家,你為了令姪,吃這場官司,是沒法的了。但是應該如何安排,須要拿定了主意,我到你家去報個信兒,取些錢鈔應用。」守拙道:「真正該死,我因看祖宗分上,將這五畝地送給這孽種,弄到禍事上身,說不得將這老命也送給他罷。你曉得的,我兩手空空,那裡有錢使用。」稽先生勸道:「你快不必如此,好歹欠的錢糧有限,代他完上就罷了,田產仍在,算起來府上的田是好的,至少也值三五十弔一畝,將田收回,並不吃虧。只恐怕衙門口零碎打點,倒要多費幾文,常言說得好:好漢不吃眼前虧。這是能強得過去的事嗎?」守拙被他說得心動,誠恐當堂挨了板子,不好見人。歎口氣道:「罷了!這事全仗老親家照應,你到我家裡去,對我那老伴兒說,牀底下有個破油紙簍子,裡面藏著十弔錢,是東村王老二惜給我買牛的,沒得法子,取些來應用罷。」話猶未了,差人來摧道:「飽人不知餓人饑,你兩位的話,也該說完了。」守拙沒法,只得對稽先生道:「你去就來,我在鎮上週家飯店裡等你。」於是三人踱到鎮上。   進了飯店的門,一看是兩間房子,右手設著一座灶。左手靠定板門,安放了一張長方板桌兒。上面擺了三四個黃泥大瓦盆,內盛著沙糖拌了三寸長的紅燒鯽魚,又有一盆白菜炒肉片,一盆連湯的黃豆芽,都是買剩了一小半的。老周是到前村抹牌去了,三人揀個座兒坐下,小二認得地保、賈守拙兩人。走近前來,問吃什麼?差人點了一樣燒豆腐,一樣炒雞蛋,兩盤魚肉,四兩高粱。地保差人共吃了五碗飯。賈守拙見吃了名件不少,約莫著要三百來錢,出了一身冷汗,白瞪著眼,一言不發。正在著急之際,卻好稽先生走了來,叫小二將酒飯帳算一算,袖子裡捋出四百毛錢,付清了帳。向差人說道:「我送舍親到衙門裡去,我們就走罷。」差人道:「且慢,我們要商議商議,近處可有煙館?躺躺再說。」地保插嘴道:「怎麼沒有煙館。出了店門,望西走去四五個店門,便是煙鋪,熬的上好的煙膏。」差人迷齊著眼道:「好極!好極!咱們同去躺躺。」賈、稽二人無奈,只得隨了他同行。   到了門口,門上掛的是破布簾子,稽先生第一個推門進去,看看裡頭是黑洞洞的,牆上掛著一盞洋鐵皮做的油葫蘆,已經是熏的測黑,半明不亮的,點在那裡。細看屋子裡,一邊安了三張板牀,對面是兩張一排,放著一張半桌,上面擺設著天平煙缸等件,牀上垫的是一色破席,並擺著兩個竹枕,那兩張鋪上,已有人占住了,都是鶉衣百結的,躺在那裡如半死的一般,手中擎了一枝煙槍,兩眼合著,那手裡的槍,幾乎要掉下來。聽見有人推門進來,陡然吃驚,手裡的槍望上一提,將腳伸了一伸,一個呵欠,把旁邊人的瘾都打了上來。差人此時涕淚交流,趕緊躺下叫道:「先拿二錢煙來。」那伙計知是生意到了,隨過來將燈挑一挑亮,跟手四托煙送到,差人地保相對躺下。稽賈二人坐在旁邊空鋪上發呆,聽他們抽的呼呼的聲響。不多一會,二錢煙已抽完了,又叫伙計添煙,口中噴出來滿屋的煙氣,吐的又吐了一口濃痰,蹺起一條腿,向賈守拙說道:「你這樁事不要看輕,是不是玩的。本官說過,撫台有文書下來,說是前番鬧教,殺了洋人,朝廷賠款不少,城鄉富戶,攤錢不必說,還要辦理清糧,若是有田的人家,捏荒抗糧,一經查出,定要重重的懲處。我問過簽稿爺們,恐怕打板子枷號不算,還要罰款呢。那是三百五百一千八百論不定的。」原來這賈守拙生性吝嗇,平日一錢不肯浪用,方才見飯帳會了許多,已經老大不自在,兼之年老力作,有些受傷,此時又氣又急又餓,聽了此言,一陣心酸,眼皮望上一翻,昏暈過去了。正是:   飛來橫禍無從說,斷送殘生只數言。   不知賈守拙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慕官勢送子讀洋文 悟平權合群開學社   卻說賈守拙聽了差人的話,昏暈過去,稽先生趕著叫喚了半天,漸漸醒來,那差人反在那裡說俏皮話兒道:「看他不出,倒會詐死。」煙鋪裡的人,聽得可憐,泡了一碗薑湯給他吃下,歇了半天,才能動彈,又呷了幾口湯,居然回過氣來,能夠說話了。叫苦連天的哀求差人替他想法兒,差人道:「我有什麼法兒好想,這事情關係很大,且到衙門裡再講。若要平安無事,除非多花費些,求求籤稿賴大爺,錢漕陸大爺,你一面將錢糧趕緊補上,取了憑據,再去見官,但是總得一二百弔,方能了結。如今我們的例規,是要先付的,小意思,不多,五弔罷了。」   稽先生從中好說歹說,總算講妥了兩弔五百文。地保討了二百文,自回家去了。   稽、賈二人同了差人,到賈家住了一夜,次日一早進城,賈守拙有個表弟在城裡開米店,姓馮名剛,因他做人老實,大家就送他一個表號,叫他「馮老實」。當時三人同到馮老實店裡,商量這事。賈守拙拿了些聯單地契,托馮老實替他抵押了幾十弔錢,好容易會著錢漕門上姓陸的,竭力奉承他,多花費了許多弔,才肯答應,算是已經完了錢糧了,只待見官開釋。幸喜這位州官,是兩榜出身,江蘇上元人氏,姓胡名禮圖,八股做得極好,問案卻不大在行。每到坐堂,須要簽稿賴大爺站在旁邊指點,有時案子多些,問的不耐煩,搖了搖頭,手拍著膝便念起八股來了。嘴裡自言自語,說什麼「王道不外人情」。又是什麼「刑期無刑之化」。惹得衙役們抿著嘴兒,要笑不敢笑。這回提了賈守拙上堂,問起緣由,拍案大怒道:「你也是皇上家的百姓,食毛踐土,為什麼辜負皇恩,連錢糧都欠起來,這還了得?」賈守拙嚇得不敢則聲,差人代稟道:「他的錢糧,已經補完的了,並未拖欠過年,求大老爺念他年老,饒他初次罷。」又回頭向賈守拙道:「你這個糊涂東西,還不快將串票呈上?」賈守拙慌忙將衣襟解開,掏了半天,找著串票,雙手送到公案桌上,那胡大老爺看了一看,擱在一旁道:「也罷,你這罪名,本來不小的,本縣念你初次,饒了你的狗腿,以後再犯,兩罪並罰。」說罷退堂,這賈守拙回到家中,氣憤不過,姪子又找不著,無處發洩,將他八歲的小孩子,打了幾次出氣。   那天正在家裡打兒子的時候,可巧西村教堂裡的馬夫王老三撞進門來,看見了,一把拉住,問其原故,賈守拙氣得說不出話,王老三知道他新近吃了官司,不耐煩,只得將兒子出氣。遂勸道:「老拙,你快不必如此,我知道你受了衙門裡的氣,說不出。但是如今做了沒勢力的人,總要仗著外國人的勢力。我們堂裡的神父,因為現在中國人,不會說外國話,特地開了一個學堂,教人家這個。將來懂得之後,能夠和外國人往來,不是得了大靠山嗎?那個還敢欺負你。」守拙聽了這話,暗自忖道:「不錯的,我親眼見西村朱阿二,搶了人家場上曬的麥,那人要告他,為他是吃教的人,不敢進狀子。又前日在班房裡,看見一乘轎子,直抬到大堂上,官兒立時開了暖閣門迎了出來,拉了那人的手一同進去。我還道是那裡來的過路官,那知聽人傳說,是礦務局裡的翻譯,和我一樣的白衣沒有功名,他是何等體面。稽親家說得好笑,海外頭有什麼仙人島,據我看來沒有什麼仙人不仙人,現在的外國人就是仙人,跟著他讀洋文的就是仙人的徒弟呢!但是,我吃教不能,人家說吃了教的人,等到百年之後,一雙眼睛定要摳了去的。這句話雖然是沒有,但是鄉裡人少見多怪,一定要這麼說的,真正可惡。若叫兒子讀洋文,卻是個正辦,虧得他提醒了我,我如今就打定這個主意。」於是先向王老三打聽讀洋文是怎樣的規矩,一個月要花錢若干,一一問清白了,又托他設法。他說:「我是不成的,你去托朱阿二罷。」說完揚長去了。守拙送了他回來,和妻子商議定妥,作準送這八歲的第二個兒子去讀洋文。   原來賈守拙有兩個兒子,大的十五歲,在漢口洋布店裡學生意,定下了稽先生的女兒為妻。這個次子八歲,向在村館裡讀《大學》,早出晚歸,資質倒也下得去,當下賈守拙看看這孩子,讀書聰俊,心中甚喜。次日一早起來,去尋朱阿二,請他吃茶吃酒,著實的巴結,兩人自此結為莫逆之交。後來賈守拙說起兒子要進學堂的話,朱阿二滿口應承,代為出力。不多幾日,有了回信,主教答應了。但須要這孩子去見見,問答些話,方可收留,每年止須出膳費三十千文。賈守拙由不得心疼這錢,也是沒法的事,挨到正月十五後,擇日將兒子送入學堂。   這學堂名為強西學堂,就是那教堂裡安主教捐貲開的,請了幾個中西文教習在內,專教中國子弟。是日賈守拙送兒子進去,中文教習問了幾句話,看他著實應對得來,心中歡喜,代他起個名字,叫賈子章,表字希仙,自此賈子章在強西學堂肄業。過了幾年,居然已經一十五歲了,洋文讀得極熟,中文亦尚粗通。他有兩個最知己的同學,一個姓寧名有守,表字孫謀,是漢口亨利洋行買辦之子。一個姓魏名偃群,表字淡然,他父親在江漢關上充當大寫,兩人俱十七八歲的年紀,雖說比賈希仙豪富許多,卻守定平等的宗旨,並無瞧他不起的樣子,一般引為同志。說也奇怪,這些十幾歲的人,志氣極高,常恨自己為什麼在教堂裡讀書,受外國人的教育,覺得恥辱已極。   一日,正當暑假後開館之期,寧孫謀攜了半年的學費,走到學堂,可巧與賈魏二人遇著,寧孫謀觸著心事,登時起了念頭,約著二人在左近茶館裡吃茶,寧孫謀開言道:「二位今日可是進學堂開學來的,身邊帶有半年學費沒有?」二人答應道:「正是前來開學的,身邊帶有半年學費。」寧孫謀道:「我們中國人卻要受外國人的栽培,心實不甘,我想我等三人,皆是為父母逼著,不能不來,照此年復一年,束縛在此,何由發達,況且外國人的主意,是養成我們奴隸性質,將來為他所用的,所以只有外國語言一種教我們的。一切關係實用的科學,都藏了起來,不肯傳授。據兄弟的愚見,不如離了此地,到大地方去一走,一面想個法兒,考人中國人開的學堂,才能成就學問呢。」魏淡然道:「老弟你話雖然說得是,但是你不曾曉得中國開的學堂,實在也進不得。我聽見人家傳說,開學堂的盡是官場中人派的,總辦不是翰林就是道台,都是八股出身,並不懂得什麼科學。戴了紅紅綠綠的頂子,背後頭跟了無數若干的家人,一輛馬車進得堂來,滿面官氣。還有些沒出息的教習司事趨前趕後的巴結,他的本事不過靠著權勢,帶挈著幾個私人吃碗現成飯罷了,那有心腸說到教育上去。那時我們忍又不是,去又不能,豈非進退兩難麼?」賈希仙道:「二兄所說的話,雖都不錯,依小弟愚見,寧兄奮發的志氣,倒可試試,現在我們三人帶的半年學費,算計起來,也有好幾十弔,莫如搭了輪船,逕往上海。聽說上海地方,極開通的,學堂也多,外國人有學問的,來得不少,是個長進學問之地。我們一面譯些西書賣錢過活,一面打聽著那裡學堂好,考了進去肄業何如?再不然,遇了幾個同志,只要攢湊起幾千銀子,我們好自己開個學堂,成就幾個志士,豈不更好。」說罷,二人一齊拍手稱是,商量著到主教那裡托詞退學,同赴漢口,各寫一封信,安慰家中,隨即上了怡和洋行輪船。到了鎮江,輪船停泊卸貨,賈希仙有兩禮拜不洗澡了,自覺穢濁不過,對二人說:「偏勞在此守著行李,小弟去走走便來。」說罷,別了二人上岸去了,二人等他許久不至,聽得輪船將開,是要誤事的,商議著只得將行李什物,一總搬了上岸,找個客寓住下。慢慢尋覓。正是:   樓頭黃鶴杳無路,江上孤鴻忽失群。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尋伴侶巧遇豪商 談工藝隱聯同志   卻說寧魏二人上了岸,寓在佛照樓客棧中,尋覓了數日,不得蹤跡。一日兩人走到銀山門外,見有一座酒樓,一色洋房,窗櫺軒敞,十分雅潔。漫步上了樓梯,揀個座兒,兩人對面坐下。酒保來問吃什麼?兩人隨意點了幾樣菜,要了兩壺花雕,閒談飲酒,說起找不著賈希仙來,大家納悶。寧孫謀道:「我昨兒已寫了幾張招貼,叫棧裡伙計,揀熱鬧市口貼上了,倘若是實在找不著,不如逕往上海,登報招尋,料想賈兄身邊到上海的盤纏是夠的,不至呆守著此地。你道何如?」魏淡然道:「是。」寧孫謀正舉杯勸飲,淡然抬頭,忽見對面牆上,粉筆畫了數行草字,不由立起身來,湊近前去細看,卻是一首七古   詩曰:   金山焦山兩點青,江心月墮蚊龍醒。   九州神鼇戴不起,天傾地陷成滄溟。   東瞻龍伯島環麗,北來胡馬塵氈腥。   一枰枯棋不可著,殘山剩水支危亭。   長拼爛醉此樓上,狂歌怨句訴江靈。末署醉俠二字。魏淡然看過之後,不覺手舞足蹈起來,忙叫寧孫謀過來同看,曉得這人抱負不凡,著實佩服。寧孫謀以為是過路的人,不甚措意,魏淡然卻極留心結交豪傑的。當下便叫酒保過來問道:「這是那個寫下的?」酒保道:「這是對江瓜洲鎮上有名的大富戶陳大人寫的,這陳大人極喜結交朋友,碰著外路來的客人,只要送一張名片進去,立時請見,留飯留宿,還有盤纏送給他。他家田產極多,家私百萬,近來在鎮上開了一個學堂,正要招接讀書人哩。客官,何不去見見他,只怕定要留住的。他每逢過江,便到小店吃酒,這牆上的字,是他昨兒上燈時在此寫下的,不知寫的什麼?客官看過想是懂得的。」說罷去了,寧魏重複人座,淡然是要去訪這姓陳的,孫謀一心要找訪賈希仙,不願耽擱,無奈淡然再三浼告,只得答應著明日早起同去,當下酒罷,吃了飯,會帳回棧,一宿無話。   次早兩人渡江,到了瓜洲上岸,訪問這姓陳的,果然人人皆知,一路指點著走去,原來這陳姓不在街上,離江口有五六里地,名叫做小桃源。合族有四五十家,自成一村,內中最豪富的,綽號小孟公,名劇字契辛。祖父在揚州運鹽為業,是個大商家,有田三千餘頃。契辛之弟,名范字仰蠡,兄弟分居,一在揚州城中,一在瓜洲鄉下。係其父在日,將兩所房子分派開的,契辛喜讀書,性樂山野,故同伊母親妹子,在鄉間居住,專營田產等事。仰蠡承受了鹽引,仍為商家。契辛少年時,曾請了個山東教師,練得一身好武藝,到了十八歲上,方才折節讀書,進了揚州郡學。因為朝廷不重科舉,無心下場,捐了個道台,在家候選。自己的莊客僱工,不下數千人,散居各地,每月隔了七日,便到莊上聚集一處,契辛教他習些武藝,又著實教導他們做人的道理。工錢比別人家加倍,真是恩威並用,人人情願替他出死力的。契辛又自己捐錢,開了個蒙學堂,局面宏敞,收了一百多個學生,聘請名師,在內課讀,內中各樣格致化學器具,都是向西洋購備來的。是日一早到學堂裡查察功課回來,門丁遞上寧有守、魏偃群的名刺,隨即吩咐請到西花廳敘談。   再說寧、魏二人走進了小桃源村,但見一帶竹籬茅舍,夾著些柳樹毵毵,桑枝簇簇,其時正是仲春天氣,有幾個燕子,在杏花塢裡穿來穿去。這風景儘夠領略,向前走了幾十步,一轉彎間,忽見豁然開朗,有一道清渠,遠遠淌來,岸上細草平鋪,綠草如茵,靠著草地,是碎石砌成的一條街道。再望(往)前走,看見一所大房子,綠樹環繞,露出粉牆一角,門前一片石皮場,粉牆照壁,大門四扇,是退光黑漆的,二門是泥金漆的,二門外一邊擺著一張又闊又長的青漆板凳,有幾個青衣小帽的人,坐在那裡。二人將懷中名刺取出,踱將進去,那些人一齊站了起來,問明來歷,接了名刺,進去半晌,只聽得裡面一片聲嚷「請」。呀的一聲,開了中間兩扇門,進去是敞廳五間,兩旁架著幾乘藍呢轎子,再進一重門,便是磚砌一條過道。上面搭著蠡殼天棚,兩廊是二十間莊客的住房,粉牌掛出執事名目,過道盡處,兩扇烏門洞開,一個大院子,白石板地,兩株松樹,直上參天,三層階上,五間大廳,鴉雀無聲,湘簾十地,裡面金碧輝煌,不及細看。廊簷下兩邊皆有耳門,是用細磁嵌成的竹菊花式,上面做就兩個字,左是怡情,右是養性。當下跟了莊客走進右手的耳門,又是一個院子,四圍朱欄曲曲,院子裡盡是磁盆種的花草。中間一個大金魚缸,廊前掛了兩架鸚哥,學著人說話,叫道:「客來了。」   那小孟公已在那裡久候,看見兩人進去,連忙迎了出來,揖罷人座,彼此敘了名號,各道仰慕之意。魏淡然道:「銀山門外酒樓上,拜讀吾兄所題七古一首,真是英雄氣概,名士風流,令人欽佩不已。」契辛謙道:「小弟性質粗豪,筆墨一道,本不擅長,那日偶然興到,寫了幾句,不料為二位仁兄謬賞。」當下茶罷,契辛命莊客在花園裡擺席,便請二人到花園裡一遊,說罷大家起身。走出迴廊,有一條小徑,轉了幾個彎,才到園門,只聞得一股花香撲鼻,及至進了門時,迎面一座假山擋路,側眼看去,有個洞門,恰容一人行走。進了洞門,一層層的石級,走到高處,全園景致在目,只見山石下是個大大的池塘,裡面奇石嶒,或大如拳,或尖如筍,頗像海中島嶼樣子。一隻小船,泊在岸邊,岸旁排列著桃柳各樹,園中房子有的在半山裡,有的在平地上,有的臨水幾間,目中可看的,花草交榮,樹陰濃密,耳中可聽的,松濤震撼,好鳥間關。   契辛領著二人下山,沿岸一條仄逕走去,又過了一個嶺頭,轉瞬之間,不見池塘了,卻是個村莊樣子,有幾十株杏花盛開,一帶茅屋七間,極其幽雅。寧孫謀心中暗忖道:人說揚州鹽商豪富,原來有如此享用,可憐平民的利源,皆被他們占盡了,雖然如此,這陳君人還不俗,又能疏財仗義,總算是庸中矯矯的。倒要與他談談經濟。須臾,酒席擺好,謙讓入席,不須細表。   酒過數巡,寧孫謀開言道:「敢問我兄有這樣資財,何不將他營運起來,在商務裡頭幹些事業?」契辛道:「不瞞吾兄說,小弟祖上,本運淮鹽為業,從前利息極好,積攢下來,不曾些微浪費,才有這樣局面。小弟因想這樣運鹽的事,總是剝削眾人的利益,歸並到一家罷了,還要巴結官場,動不動勒捐硬派,受氣不過,所以將這事給舍弟去辦,小弟只在此間務農,也想做點生意,無如現在的繅絲廠織佈局等類,成本太重,辦得不好,便要折閱,是以不敢輕易開設,吾兄若有高見,還望指教。」孫謀道:「據小弟看來,現在洋貨銷場極廣,商家不早設法,將來是站不住腳的。若要設法,除非先興工藝,雖然講不到製造,只要目前將容易做的事考究起來,也好收回幾成利益。即如登州出口的草邊好做帽子,博山出的料好制玻璃,北方的葡萄好釀酒,南方的甘蔗好熬糖。諸如此類,一一講究,自然占了腳步,得些利益,吾兄以為何如?」契辛點頭稱是,三人暢談了-會,時已過午,方才散席。   寧、魏告辭過江,契辛再三留住數日,二人卻不過情,只得允了。當下差莊客過江,將二人行李取來,在園中正廳之旁三間船室內安榻。這船室依山傍水,著實軒爽,契辛時來談論今古,頗不寂寞。住了三天,那天契辛有事出門,寧孫謀急欲往上海找賈希仙,便與魏淡然商量定了,只待契辛回來告辭,明早成行,午飯後整頓行囊已罷,淡然道:「我們來此,園中尚未各處游過,今日何不同去走走。」孫謀答應著同走,沿著池塘走去,穿出一個石洞,便是一道小石橋,原來這池塘曲折迴環,被幾處假山隔斷,底下卻是水脈貫通的,山坳中作成五個石橋,這是第一橋。過了橋時,仍復上山,峰腰裡有座茅亭石台石凳,擺著一盤圍棋子,二人素嗜下棋,觸動所好,便坐下對著。正在用心出神的時候,忽聽得山前隱隱有呼救命之聲,像是女子的聲音,二人不勝駭異,連忙立起身來下山去找。正是:   登高未遂英雄志,從井重牽兒女情。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締良緣雙集女牀鸞 訪故友單愁過江鯽   卻說寧孫謀聽得有人呼救之聲,同魏淡然走下山去,尋聲找到池邊,只見一個十幾歲的女子,在那裡呼喊,走近前去,問其緣故,他說道:「我的姊姊,掉在池裡了,快去救他出來。」二人趕到池邊一看,只見池水泛泡,果然有個女子掉在裡面,頭往上一冒又沉了下去,原來這池水,是通著大江,是極深的,淡然解衣欲去救他,孫謀道:「且慢,待我去救,我從前在水師學堂裡,學過一年,略知水性,賢弟不必冒險。」說罷,卸下長衣,跳了下去,停一會,果把女子托著望岸上送來。淡然幫著用力,把二人拖了上岸,那女人只有一絲氣息,孫謀連忙將他身子橫轉,背朝上,頭朝下,控在一條板凳上,口中吐出了許多清水,方才轉過氣來。那在岸上的女子走來,對二人福了兩福,說了些感激的話,扶著他姊姊去了。孫謀和淡然回到寓室,換去了濕衣,淡然猜著這兩個女子,是契辛的妹子,只不知如何掉在池裡。孫謀道:「且休管他,我吃了幾口水,肚裡很不自在,要將息一會。」隨即躺下,不表。淡然靠在窗前看書,天色向晚,契辛走來,淡然起身招呼,孫謀肚腹也好了,爬起來時,契辛便向他磕頭,慌得孫謀還禮不迭。契辛又向淡然作揖道:「舍妹深蒙二位救命之恩,家慈命弟特來叩謝。」閒談一會,契辛問起孫謀年歲若干,孫謀道:「小弟是甲戌生。」契辛掐指一算道:「今年才止十九歲,真是少年老成,未可限量。」又問淡然,淡然道:「小弟比寧兄小一歲。」契辛又問二人定下親事沒有,二人答道:「尚未。」又說了一會,契辛入內去了。   原來契辛母親韓氏,是通州大名士韓凡民的姊姊。他父親就是八股大家,刻過文章稿子,官拜禮部尚書的韓愛廬先生,已去世多年了。凡民卻不喜做八股,弄些雜作,因此得名。他姊妹共有兩個,從小都跟著父親讀過書史,總算閨閣中的通品。姊姊嫁與陳商為妻,生下二子二女,子即契辛兄弟,長女名聶字慕隱,二女名紅字綴線。他妹子是揚州城裡龔道台的夫人,外甥名公钊,甲午科的舉人,有三個外甥女,時常來往。慕隱姊妹小時,請了個女先生,教他讀些閨門訓女四書等類,後來年紀大了,自己喜看些詩詞,吟詠上倒還過得去,只是刺繡女紅一概都不理會。契辛又教他練些氣力,所以日以拋球打鞦韆為戲。那日晝長無事,姊妹二人同到園中去打鞦韆,那鞦韆架子,卻近池塘邊上,繩子多時未換,有點爛了,這慕隱小姐,用力太猛,繩子一脫,掉下水去,雖然被孫謀救了出來,卻羞得要死。老太太聞知,來看女兒,安慰了一番。卻好契辛回來,老太太與他商議,細細問了寧、魏二人品行學問,意欲將女兒兩個贅他二人為婿。特特叫契辛去拜謝他們,探問年庚,已否娶妻。   當下契辛問了寧、魏一番。回稟堂上,老太太甚是喜歡,就叫契辛去請二人進來相見。契辛重複到園裡去請寧、魏。寧、魏不知,遂即跟了契辛進去,從花園山逕裡穿過,卻不是從前進來的路途,過了一道柳堤,便是上房的側門。只見院子裡擺著盆景的花草不少,出了個月洞門,又是個大院子,台階上便是正房五間,中間掛付泥金八言對子,是前朝宰相劉木亭寫的,中間一軸人物,絹本舊的款字模糊,都認不清楚,一邊壁上掛著王瑯玡的屏字,一邊是倪雲林的山水,居中掛一盞保險燈,地下擺著些古銅薰籠痰盂之類。天然幾上,放著古銅瓶插鏡等類,門上一色西洋的線絨簾子。契辛請二人在炕上坐下,自己進房去了半天,聽得裡面咳嗽聲音,契辛先走出來,後面兩個垂髫的丫鬟,扶了老太太出來了,二人連忙迎上去拜見,老太太叫契辛攙住,不叫磕頭,說:「老身不能還禮,二位常禮罷。」寧、魏只得作了一個揖道:「小姪在此打攪多日,本應早來叩見,實因客邊衣帽不週,未敢造次。」老太太說:「不敢當,二位請坐。」寧、魏謙讓一回,方坐在對面椅上,契辛侍立在陳母椅後。   這位老太太,把二人瞧了多時,又細細問了家世,說道:「小女蒙二位搭救,著實感激,但是大女兒性情固執,不特不知感激,反覺自己出醜羞愧欲死,卻也難怪其然。老身有個兩全的法子,方才小兒說二位尚未聘定妻室,老身意欲將兩女許配二位,恰好差肩的年紀相當,真是天賜良緣,小女雖然醜陋,卻也知書達禮,勉強配得過的,但不知二位意下何如?」寧、魏聽了,慌忙站了起來說道:「名門淑女,當偶高賢,姪輩浪跡萍蹤,不敢辱沒令嫒。方才池塘邊,因聞喚救之聲,事出倉猝,性命只在呼吸,所以不及避嫌,把令嫒救出。今若聯姻,反被人說小姪是有意搭救的了,實在不敢奉命,望伯母原諒。」老太太見兩人推辭,頗有怒意道:「二位如此說法,倒是老身冒失了,世上只聞男宅求婚,老身是倒求過去的,若要不允,叫老身如何下得來場,二位也須想想。」孫謀改口道:「伯母且免動氣,便依了伯母的命,也須回家告知父母,再行聘定。」老太太說:「只要二位答應,寫封信去通知尊大人便了。老身歡喜爽快,就可擇日成婚。」便命契辛同二位到書房中開了年庚,叫村中王先生來擇日,這是天定的姻緣,不必看八字的。說罷,立起身來,對寧、魏道:「二位恕老身不能久坐,可同小兒到書房裡去談談。」扶了丫鬟便進去了。寧、魏此時,尚欲有言,不好意思開口,只得告辭退出。契辛引他二人出了上房,走到西花廳背後的那間書房裡,晚飯已經擺上。三人飯後,寧、魏又說起六禮不備的話。契辛道:「這事全是小弟承值,二兄不須費心。」寧、魏也沒得說了,想起二女容貌秀麗,態度安詳,卻也稱心,就在契辛書房中,寫了家信,告知父母。三人愈加親密,談到三更,始各歸寢。   次日飯時,契辛到園中說,日子已擇定後天,四位新人,一同合巹。就叫莊客去找裁縫,量了二人衣裳尺寸,連夜趕做袍套,靴帽是現成的,真是富家辦事容易。不到兩天,各色都已齊全,又放一隻小火輪到揚州接仰蠡一房,及龔家母女來鎮,族人親友搭船來道喜的也不少,陳老太太命將上房左右兩所房子,作為新房,將契辛夫婦子女搬人兩面後進樓房下去住。一切收拾安貼,到了吉期,鼓樂儐相,簇擁著兩對新人,拜了天地,送人洞房,那新人皆係見過面的,真是郎才女貌,說不盡的衾枕綢綴繆,鏡台偎倚。   自此寧、魏就在溫柔鄉裡,過了十幾天,日則和契辛兄弟遊山玩水,唱和詩詞,夜則都聚在老太太房中,談今說古,傍翠依紅,把一心要訪賈希仙入學堂的念頭,早已打斷了一半,到底孫謀做人誠實,一日對契辛說起同伴賈希仙失散,對他不起,欲去上海尋訪的話。契辛道:「何不早說,這事容易,不必自己去的,但不知妹夫到鎮江時,是那一天?搭的是什麼輪船?」孫謀道:「是正月三十,搭的怡和洋行輪船。」契辛又問孫謀有無賈希仙的照片,孫謀道:「有是有一張,係三人合照的。」便人房將那照片取出,契辛叫過一個莊客,當面將照片上指著賈希仙的面孔給他看了,又注明了姓名,約莫著鎮江到上海的日子,統通交代了他交與莊客,吩咐他到上海,托包探尋訪。孫謀又寫了書信,囑他尋著希仙,同他來此商議行止,莊客答應去了。   這時正是暮春天氣,園中牡丹盛開,寧、魏正是新婚燕爾,各人攜了各人夫人,到園中賞玩,孫謀觸動吟興,填了首菩薩蠻詞,囑三人和韻。到得晚上,三人和好,送給孫謀過目。正在那裡看時,丫鬟來請道:「大老爺二位姑爺去看信。」二人忙到書房,卻是湖北來的家信。命他一時不必回去,就在岳母家用功,秋間去應鄉試,兩信一樣說法,像是商議著寫的。又說是替他捐了監,寧、魏看了信,倒躊躇起來。契辛不解所以,問其原故,孫謀道:「不瞞吾哥說,弟是原籍廣東南海縣,淡然是新會,兩處文風極好,監生應考遺才,考取卻不容易,甚至有人花費了許多銀子,買通學台幕友,將姓名補上。若要憑文,隨你本領再好些,也無把握。這裡頭舉人進士的搶手多著呢,我們若照樣買囑,心實不甘。獨做硬漢,學台又未必取入,不是白走了一趟嗎?」契辛道:「話雖如此說,我也聽得貴省文風甚好,遺才難考,但是這樣考試,用銀子買關節,也太說不過去。至如考遺才一層,貴省相沿為例,前年揚州有個樊翰林,放了貴省的學台,說起考遺才來,道是每個幕友,總得送他一兩個遺才。樊公為人極其清廉,尚且如此,可見隨鄉屬鄉,不能過執。屆時二位妹夫,只請進場做文章,此等安排,我去設法便了。」二人聽了無言可答,只得寫了回信,安慰父母。   孫謀、淡然回到房裡,與妻子說知,並皆歡喜。慕隱勸孫謀用些預備的工夫,孫謀道:「那八股是不消用功的,你卻提醒了我,要做一部書,人皆曉得十三經要讀的,殊不知道經書,早被秦朝一把火燒盡了,其餘多半是後人偽造。我想出許多證據,在肚子裡尚未寫出,趁著日長無事,要做成這部書,免得那些迂儒,談三皇,說五帝,弄得渾身束縛,一樣事都做不成功。你想京城那些大老,怕不是經書讀的爛熟,八股做得極好,及至辦起事來,沒一樣在行。弄到無法,只好請教書吏,為他成案熟些,好照例辦。這照例辦三字,誤盡蒼生,現在讀書人中了這三字的病尤深,經書照例讀,八股照例做,鄉會試照例應,沒有一件要用心的,及至僥倖得了功名,當了大任,萬一和外國人交涉起來,也道是條約照例依,貽款照例出,地皮照例送,豈不坑死人嗎?我做這部書的意思,是要先將讀書人第一個照例的念頭打斷,你道好不好?」那慕隱是初次聽見孫謀發此狂議,不覺佩服到地。自此孫謀便與契辛說明,在東花廳後面收拾一間書房,和淡然在內編書。淡然編的書,又是一種,他卻將中國古來的法度,參考時事發論的。二人有了正經功課,倒覺心安理得。那天功課畢後,二人同到契辛書房閒談,恰好上海去的莊客回來了,稟道:「包探訪得照片上的那個人,是二月初頭到上海的,不住客棧,在城裡城隍廟前,擺個拆字攤子,過了十餘日,便無影蹤,不知那裡去了。」寧、魏聽了,不勝駭怪。正是:   君平賣卜雖留跡,少伯豪游無定蹤。   不知賈希仙究往何方,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阻登舟旗丁伙詐 掛招牌鐵口名揚   卻說寧、魏二人,聽了包探的話,不知賈希仙往那裡去了,著實放心不下,又無可追尋,只得聽其自然,一心在陳府著書,靜候七月裡回廣東鄉試,按下不表。   再說賈希仙自那日上岸,洗過了澡,正待回船,性急了些,走的快了,可巧前面一個人,提著畫眉籠子走來,不合將他籠子一碰,那畫眉在籠子裡袿膊袿膊的亂飛一陣,那人將賈希仙一把揪住,喝道:「你把我的寶貝嚇壞了,和你不得干休。」希仙連忙陪個不是,道:「在下實因輪船就要開,走得匆忙了些,不該碰了閣下的鳥籠子,好在並未碰壞,恕罪恕罪。」說罷,脫身要走,那人索性把鳥籠放在地下,搶上前來,一把辮子扭住大叫道:「你倒說得自在,要想走嗎,我這只畫眉,是將軍衙門裡愛大爺送給我的,有人要買,肯出五十兩銀子,我還不願意賣給他。今被你這惡煞一撞,把他膽都嚇破了,回去定是死的,沒得說,連鳥連籠子,你都拿了去,到莊上兌七十兩雪花銀給我便罷。不是這樣,休想開交。」說罷,彎轉身子,伸下一隻手,提起鳥籠,硬交與希仙,希仙此時,真正無可奈何,要是動蠻,看他的人,不值得一推,又恐跌壞了他,更是不了,只得一手接了鳥籠道:「有話好說,不用揪住。」那人死命不放,定要拉到茶館裡吃茶講理,希仙思量著,到了租界,碰見巡捕便好說法。豈知那人向租界上一路走來,一直穿到山巷,一個小茶館裡,才把希仙放下。跟前圍住了一群人,內中三五個提著鳥籠的,一齊是米色布的夾衫,黑布長袖棉馬褂,背後拖著根油松大辮子。看官!你道這些人是什麼人?原來都是旗營裡吃糧的。朝廷費了無數錢糧,養著他們一無所事,驕惰慣了,不能耕田種地,做工作苦,那人丁滋生起來,口糧不夠吃用,只得在街坊上做些沒本錢的營生,靠著黨羽多,勢力大,奈何他不得,所以無惡不作的橫行。   閒話休題,且說賈希仙見那人有了羽黨,知道這事不得好散場。將鳥籠在茶台上一放,脫下長衣,把辮子打了個鬏兒,擺個小五手架子,像是要動手的樣式,大聲道:「眾位在此,我是過路的人,無心碰了他籠子一下,並未碰壞,大家請看這鳥,是好好的,他要訛詐我七十兩銀子,列位聽聽,可有這個道理?他若不趁早罷休,我同他去見官,任憑官斷便了,要是放明白些,總算是我的晦氣,出五角洋錢,買碗茶請眾位呷呷便罷,我卻急待回輪船去,停會輪船一開,耽誤了我的事,我是不依的。」說罷,身邊摸著,拿出五角洋錢,在茶桌上一摜,把長衣夾在臂彎裡道:「列位再會罷。」大踏步走出茶館。旁邊閃過來兩個人抄上前擋路,被希仙用手一推,一齊跌倒。原來賈希仙雖不曾習過拳勇,卻生來膂力絕人,尋常的人,沒有一個是他對手。當下脫了身,如飛的望租界跑去,幸虧方向辨得准,不曾走錯,及至到了怡和碼頭一看,只叫得一聲苦,輪船已經開了。呆呆的在江邊上站了一會,無可如何,只得縮回,又不敢離開租界,恐怕遇著那班營棍,不得干休,只在江邊上踱來踱去。偏偏小便急了,覷著巡捕不在那裡,靠著大樹解開褲子就撒,將次撒完,背後有人一把辮子拖住。回頭一看,正是巡捕,沒得話說。跟了他便走,到得巡捕房裡,罰出三角洋錢,才得放出。希仙受此窘辱,又失卻同伴,進退兩難,伸手摸著袋裡的銀包,只剩得洋錢一圓三角了,還有幾個銅圓,恰好夠搭個輪船統艙,到得上海。算計已定,傍晚買兩個燒餅充餓,又想著沒得行李,怕輪船上的人疑他是扒手。想了半天,想出個法子,拿一角洋錢,到洋布店裡,買了一條包袱,將自己身上穿的小棉襖脫下包好,提在手裡,身上單著件棉袍子,去上輪船,恰好安慶船到碼頭,希仙跳上去,帳房裡買票打個八折,還剩兩角多洋錢。船上一宿無話。   次日午間,船到上海,靠在太古碼頭,希仙上得岸來,暗說道:「不好,我身邊只剩兩角洋錢,住不得客棧,萬一找不著他們,何處棲身呢?」想了一會,毫無主見,只得上前向人問明客棧所在,尋訪寧、魏二人。走到洋涇濱,挨棧探問,那知洋涇濱的棧房,盡是廣東人開的,說話難得明白。問他某日某時,有兩個怎麼樣的客人,來貴棧居住沒有,他便答道嘸知。問了幾家,都是這般說。希仙無法,看看天色晚了,自己東奔西走,尋覓客棧,不知不覺,到了四馬路。只見香車寶馬,絡繹不絕,希仙無心觀看,覺得肚子餓極了,尋著一個小館子,上面一塊粉匾,三個紅字,叫做「近水台」。希仙看那排場不大,踱了進去,叫一碗麵吃了,味兒甚好,急奈那麵條子寥寥可數,只有幾十條的光景,「實在吃不飽,又添了一碗,肚裡方才有些覺著不餓了。會起帳來,可巧只要一角小洋錢。細看包裡,只剩得小洋一角,銅元三個,著急的了不得。出了店門,一路思想,今宵沒處棲身,租界上過不得夜,不如闖進城裡再說。   主意已定,問明了路逕,走到小東門,卻見一排小戶人家,門口都有個搽脂抹粉妖精似的女人站著,希仙不該向他們看了一眼,卻被一個妖妖嬈嬈三十多歲的女人,上來一把拉住,叫聲老闆進來坐坐,不由分說,死拖活捉的把他拉到屋裡。希仙往常聽得人說,上海有花煙間,想來莫非即是此地,連忙想退出去,對那女人說道:「我是有正經事情進城去的,身邊未帶洋錢,不得囉唣。」那女人如何肯信,硬要叫他住下,關了房門,要來替他解鈕釦,被希仙一手推開,拔閂欲出,那女人上來一把抱住,渾身亂搜,搜著銀包,嘻嘻的笑著拿了去了。希仙正要動手搶他的轉來,忽有一個穿短打的男人喝道:「這人是那裡闖來的?」就要去叫巡捕,希仙人地生疏,怕吃了虧,只得出去,恨道:「我為何遇著的盡是惡魔,這番一錢不名倒也乾淨。」   說不得踱進城去,城裡街道卻窄了許多,轉了幾個彎,忽見一灣池水,清漣可喜,上面朱闌曲曲,有些房子,燈光照耀,有些人坐在裡面,原來是個茶館。再轉兩個彎看見一座大廟,原來是城隍廟,門前廊宇極深,希仙整整的趕了一日,倦極的了,袖統管裡取出包袱,就在廊簷下磚地上一攤,倒身躺下,一覺直到天明。廟門開了,裡面小道土走出來,看見有人躺在那裡,道:」咦!這人又不是叫化子,為何睡在這廟門口,倒也奇怪。」這句話把希仙滿肚的淒涼弔上來了,不由灑了幾點的英雄眼淚,一翻身爬了起來,入廟瞻仰,原來這廟造的規模宏敞,香煙極盛,把匾對神龕都燻黑了。希仙在殿上徘徊了好一會,只見燒香的,擺攤的,漸漸來得多了。希仙走下殿來,看熱鬧,到處走了一遍,腹中饑餒不堪,忖道:我這會真是要討飯了,又忖道:且慢!我與其忍餓,不如忍凍,現在春氣融和,棉襖可用不著,何不脫下當幾個錢使用,尋著孫謀、淡然,便有法兒。想定了主意,隨即走出廟門,依舊到睡覺的地方,脫下衣服,覺得緊身上有物礙手,摸出一看,原來是一個雙噃口威的馬表。記得在鎮江上岸時,寧孫謀借給他看時辰的,因為經著不如意的許多事,加之心中著急,就把這事忘了,幸喜沒有被花煙間的女人搜去。說聲慚愧,好仗著他度日子了。細看這表,約莫著值五六塊洋錢,因把衣裳仍舊著上,走到當典裡去當表。那當典裡的朝奉,是個徽州人,年紀六十多歲,帶副老光眼鏡,取表看了多時,把鑰匙開了七轉半,把表搖了一搖,擺兒才動,說道:「你這個表,要當多少錢?」希仙伸了五個指頭道:「當五塊,我是八塊買的。」那朝奉搖頭道:「不值不值,這是個老表,原底子只值五塊,多時不修,走的慢了,時辰是不能准的,要當只值兩塊。」希仙道:「那卻太少,也罷,我是急要用錢,你當給我三塊罷,我不久就來贖的。」那朝奉不肯,好容易講明白,當了二元七角,叫中班去寫當票,又是多時,才把洋錢當票交給希仙。此時希仙餓得沒法,只好忍耐著,出了當鋪,找個素麵館,吃了點心,又到租界上去尋寧、魏。一連尋了三日,不曾尋著,洋錢用去了一小半,想要找個暫時餬口的事業做做,且安頓了身子,再尋寧、魏二人。   原來賈希仙在上海是舉目無親的,不比寧孫謀有銀行中往來的熟人,魏淡然有個胞叔在海關上,所以希仙必要尋著寧、魏,方有保人可進得學堂。再說他此時欲做些餬口的營業,卻也無事可做。那天在城隍廟裡游逛,只見一簇人圍著,不知在那裡做什麼,擠人裡面去一看,原來是個拆字先生的攤子。希仙聽他所拆的字,乃是隨口胡編的,有個女人走來,拈了一個字,那先生展開一瞧,把筆在粉板上寫了個吾字,對他問道:「為的什麼事?」那女子道:「我的一根簪子失掉了,請問先生可找得著找不著?」他就把吾字分做兩截,寫了個五字道:「你這簪子,是初五日失去的,是不是?」那女子道:「不錯,我初五日逛愚園失掉的。」他又寫了個口字道:「你失掉了簪子,有些口舌,這五字底下不是個口字嗎?如今要尋這簪子,須要到愚園梧桐樹下去尋,這吾字加個木字,便是梧桐的梧字。」那女子無言,付了十四文銅錢去了。希仙忖道:原來拆字如此容易,這營生倒可以做得,想罷,便去買了幾尺洋布,做了撐棚,買些紙墨筆硯粉板,一切置備好了,與道士說明,借廟裡閻王殿前一塊空地,擺起攤來。又借了香伙住的一間耳房住宿,每日租錢三十文,晚間揀那容易拆的字寫好,一卷一卷的捲起來,招牌寫的是賈半仙拆字。誰知一連三日,沒人過問。第四日,吃中飯的時候,希仙正待收拾攤子去吃飯,忽見一個人跑得滿頭的汗,走到攤前,拈了個字卷,交給希仙。希仙打開一看,是個背字,問他何事,他道:「我是龍華鎮上的人,同了兒子來城探親,走到西門外,失散了。」希仙呆了一呆,把筆在板上寫個「北」字道:「你兒雖是在西門失散的,卻要到北門去找,這背字上半個不是個北字嗎?底下是個肉字,是骨肉相逢,那肉字的匡子,像個城門洞子,中間兩個人字,令郎在北城門門洞裡,還有人陪著他呢!」那人聽罷,急急的跑去,未曾付得銅錢,希仙叫他回來付錢,他已是去的遠了。希仙自言自語的道:「今天第一遭發利市,又碰著這個冒失鬼,一文不付,真是晦氣。」只得收了攤子,在那香伙房裡安放好了,找個小飯店,吃過了飯,仍舊擺攤。才將棚子支好,抬起頭來,忽見那個前來拆字的人,走進廟門,他背後跟了一群人,蜂擁而至,希仙忖道:不好,這是來打招牌了。顧不得攤子,立起身來,望後門逃走出去。正是:   時乖不遂營生願,運蹇偏逢掃興人。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走越嶠志士悲窮 入端溪新詞惹禍   卻說賈希仙,見一群人擁進廟門,嚇得逃走了。那人背後追趕喊道:「賈先生,不要跑,我們是來送匾的。」希仙聽說送匾,想道:莫非我拆的字尚准,停了腳步,問其原故。那人道:「賈先生,你拆的字准極了,我依了你的話,走到北城門門洞裡,可巧我那舍親,領了我的兒子進城,你不是個鐵口嗎?我因急著要尋兒子,連課金也來不及付,如今補還你課金,再送你一塊匾,揚揚你的大名,快些跟我回去。」希仙一聽大喜,方才跟了他,回到自己擺攤的所在。只見有七八個人,在那裡替他將招牌掛起,上面加了一條紅布,寫著三個字,叫做「賽鐵口」。放起一掛三百頭的鞭炮,那來拆字的人,拿出一百四十文錢酬謝他,登時看的人圍滿了,聽得拆字靈驗,內中便有幾個人想出些未來的事,拈個字卷要拆。這日希仙直弄到天黑,不曾住口,攤上的錢擺滿了,約莫著有兩弔錢光景。道士聽得他如此利市,也走來呵奉他,請他在廟裡吃飯,自己房裡住宿,叫香伙來替他收了攤子。自此希仙倒也得所,拆字的生意甚忙,傳揚出去,連租界上都曉得賈鐵口拆的字准。   一日天晚,有個人來到道士那裡找他,頭上帶著外國帽子,身上穿件竹布長衫,腳上一雙外國皮靴,見面道:「這位就是賈先生麼?我們老爺請你去拆字。」希仙道:「今日晚了,不拆。」那人道:「你務必要去走一趟,我們老爺的課金,不比尋常,至少也有一兩塊呢。」希仙本不肯行,怎奈道士在旁攛掇,沒法同他去的,那人一路上想出些閒話來,同希仙扳談。又說他老爺是湖北人,姓魏,在海關上當翻譯。因為在堂子裡娶了個姨太太,如今跟了個人逃走了,要去追尋,所以請你拆字。賈先生,你字是拆的靈的,但這樁事,你雖曉得些來歷,勸你也不必直說。倘是這姨太太再進門,大太太便沒命了,實在會挑唆主人,鬧得上上下下不得安穩,隨他去了,倒還乾淨。希仙聽他說老爺姓魏,是湖北人,心上一動道:「不錯,從前淡然說起,他有個叔父號子明,在上海海關上做翻譯,莫非即是此人,見面倒要探問探問。」又聽他說了那番話,知道這姨太太逃走,一定有些關節在內,隨口應道:「我曉得了,你請放心。」那人著實歡喜道:「你只不要直說,我便請我們太太,私底下再多多送你些錢。」希仙道:「那倒不在乎,你替我僱部東洋車罷,實在走不動哩。」那人連連答應,僱了兩部東洋車,同到後馬路如意里二巷。   到了門口,那人領著他推門進去,原來那房子是五幢樓房,兩旁共是四幢廂屋,那人領他到西廂房裡坐著,去稟主人。坐了半天,重見那人跑下樓來,說:「老爺叫請先生上去問話。」希仙跟著那人到了上頭屋裡,望見裡面一色的外國桌椅,中間桌子上,蒙著一塊雪白的洋布,那老爺靠在外國皮躺椅上,口中銜著一支呂宋煙,也不立起招呼,叫他在桌子旁邊坐了。煤氣燈照著滿屋雪亮,那魏子明看他不像個拆字先生模樣,便問道:「足下青年儒雅,為何卻來此拆字?」希仙道:「我是湖北興國州人,因約了同學寧孫謀、魏淡然到上海遊學,中途失散,沒得旅費,借此餬口的。」那魏子明便問這魏淡然是那裡人,希仙就把淡然的家世敘了一番,那魏子明道:「這樣說,他是我的舍姪,如今在那裡?」希仙聽說,連忙立起來作揖,口稱「世叔」。那魏子明是灑脫慣的,只將手一拱,重複坐下。希仙又將鎮江失散的原故,述了一遍。魏子明便問希仙在湖北那個學堂讀書,西文有幾年的程度。希仙一一說了,子明問他幾句外國話,希仙都答對得來,子明就請他住下,叫人到城隍廟裡將他行李搬來。希仙道:「不瞞世叔說,行李是掉在船上了,廟裡一無所有。」子明聽了道:「這倒乾淨,我替你置備些罷。你要想進學堂,是個有志氣的,但是上海的學堂雖多,現在不是招考的時候,你在此住幾天,我寫一封信,薦你到廣東肇慶府新辦的學堂裡去,當個師範生罷。我原籍本是廣東新會,在貴省多年,你說我舍姪是湖北人,卻不對了。」希仙謝了子明,就在他寓中住下。子明曉得拆字無用,也不提起逃妾的事。過了幾日,子明替他置備了些衣服鋪蓋,送他五十元川費,叫他去搭廣利輪船,先到省城,又寫信囑托省城廣府前一個玉器舖子裡的周掌櫃,指點他搭船到香山去。希仙別了子明,上船去了,這裡子明一面差人到鎮江,去打聽淡然消息不提。   且說希仙上船後,連日遇著大風,船上人人躺倒,茶水飯食,一概都無。他自己尚能掙扎起來,到外面看看海景。只見浙江的普陀山近了,那海中驚濤駭浪,似雪白的一條匹練卷來,不敢久立。進艙去了,覺得眼花頭暈,一般的躺下。過了兩日,到得香港,船也停了,呷些粥湯,覺得精神爽快。想到外面去逛逛,斗然來了三四個廣州人,赤了腳,穿一身不黃不黑的短褲褂,問他道:「你吸鴉片不吸?」希仙道:「我不吸,你為什麼問我?」他道:「你不吸,我不信,要得查查。」說罷,就在身上亂搜,鬧得希仙無明火直冒,用力一推,幾個人一齊跌倒,口中喃喃的咒罵著出去了。希仙看此光景,知道又是禍事到了,然亦無法可避,只得聽其自然。停了一會,一個高大的英國人走來,帶頂兵官的帽子,背後跟著幾個廣州人,那英國人打著英語問:「這人的鴉片煙放在那裡?」那廣州人就在希仙的褥子底下,取出一小罐鴉片煙來。希仙見了駭異已極,不由得心中突突的跳。原來前次搜煙的人,身邊原帶好煙罐,見希仙翻了臉,就將此罐趁勢放在他褥子底下,這種辦法,叫做栽贓。沒有到過香港的人,往往吃他的苦頭,曉得其中弊病的,便將那來搜鴉片煙的人身上,先搜一遍,方可放他進艙。   閒話休提,再說希仙見那英國人拿了煙罐,就有幾個廣州人,簇著他叫他上岸,希仙不知所以,問道:「這是什麼緣故,我本是不吸煙的,這煙罐不是我的,就便有了煙罐什麼要緊,為何要叫我上岸?」那廣州人道:「你不必管,上岸自有好處。」希仙料著動蠻也是無益,且同他上去,看是如何?便又說道:「我上去不妨,但我這行李交與何人?」那廣州人道:「我們替你拿上去。」就有兩三個人,替他掮了行李,一同上岸。那英國人在後面押著,到了一所大洋房前,看見上面牌上寫著:「拿獲火匪一名,記名提督某某。」希仙忖道:原來這樣大的官兒也可拿得,區區被他拿來,更不算屈辱了。只得俯首跟了他們進去,到得裡面,堂上站了半天,就有外國官出來審問。希仙勉強打著英語分辨,英官要罰他一百元,他說我只有四十元川費,外國官不信,叫他打開箱子來看,就將他箱子裡的衣服揀好的取出,約莫著有五六十元的價本,又叫他將現洋補足。他沒法,只得伸手在袋裡摸出鈔票四張,是匯豐銀行香港通用的票子。   原來賈希仙因為鎮江上岸,帶的洋錢少了,吃過苦頭,這回特特換了鈔票,放在身上,預備到香港兌用的。如今又被外國官取去了,那外國官因他罰款已交出,便命他出去。希仙滿肚皮的不服,又無可如何,只得手提著空衣箱,掮著鋪蓋,走到岸邊。幸喜廣州船尚未開去,仍舊找到自己住的那間房艙,叫茶房開門進去,就有好些人來問他,如何出得來的,他一一說了。內中有個廣州府人,是兩榜出身,在京裡當主事告假回來的,對他說道:「你還算是僥倖的了,要是洋錢不夠贖身,須送到外國去作苦工,那才沒得命哩!這是外國人專利的,船到香港,不管你搭客是什麼人,總要去買他本國有牌子的煙,方准吸,若是自己帶了煙,被他查出,便是禍事臨頭,我們不能自強,可為痛哭流涕,況且你不吸煙,這分明是栽贓,更加冤枉。」因又把栽贓的緣故,說了一番,歎息而去。希仙坐在房艙裡納悶,想道:我恁的這樣磨難多,如今到廣州去,怕又要流落的了。雖然有魏子明的信,可去找那周掌櫃的,但是他一個做生意的人,未必能如魏子明那般待人,他若不肯借錢,如何到得香山?躊躇了半天,想不出法子,摸摸袋裡,只有二三十個小銀角子,開箱一看,只剩幾件布衣服,歎了口氣,躺下。   到了次日,船到省城珠江裡停著,就有小艇子上的人來覓主僱。希仙搭上小艇子,到了中和棧水碼頭,上了棧,打聽房價,原來每日要一錢八分銀子,吃飯在內。住了一宿,次日一早起來,帶了魏子明的信,去找周掌櫃的。走了無數的錯路,才走到廣府前,找來找去,找不到那個玉器鋪,問問左近的鄰居,都說這舖子是前月關門的,因為虧空大,收歇了。希仙又問這周掌櫃的住處,卻沒人曉得,希仙無奈,只得回到客棧,尋思無計,只有且到肇慶再說。當日就訪問客棧中的帳房先生,到肇慶有無便船,船價若干?他說:「木輪船天天開的,你若要去,只消八角洋錢。」希仙聽了大喜,原來他身邊還有兩圓幾角小洋,當即算還了房飯錢,上了木輪,不消兩日,已到肇慶,找個客寓住下,取出魏子明的信來細看,上面寫「端溪學堂總教習朱了凡先生台啟。」原來這學堂是肇慶城裡大富戶鄺如舟開的,鄺家世代經商,這如舟專辦外國五金器具,在上海開了兩爿五金店,又開一個鐵廠,有二百萬家私,為人疏財好義,獨捐二十萬銀子,辦這個學堂,請的這位朱了凡先生,是浙江義烏人,向在廣雅書院掌教,大有名望,是個不喜新不厭舊的。且說希仙來到學堂,要拜朱總教習,只見那學堂規模宏敞,頭門口一樣有門丁站著。希仙擎了名帖和信,交給門丁,說明來意。他說:「早半天,朱大人有公事不見客,你飯後四點半鐘來罷。」希仙沒法,只得依舊回至客寓,看看到得四點半鐘,再去探問時,果然那門丁肯回了,進去好一會出來,說聲:「請!」希仙跟他進去,走到講堂後面,三間正房,上面掛個金字牌子,叫做總教習室。希仙走上階去,見那朱先生已在中間,讓他進房,希仙連忙下個全禮。這朱先生卻謙和得極,已看過信,曉得來歷,就說道:「我這學堂裡,是極頑固的﹔華文功課,居十之七,西文功課,止十之三。師範生每日要五個鐘頭教學生,兩個鐘頭上自己的西學課,辛苦得極,你能做的來,明早就拿筆硯來,補做一篇文章,附入師範班便了。」希仙到得屋中,看見他桌上所堆的,盡是些《近思錄》、《呻吟語》之類,心中已不耐煩。今聽他所說的話,知與自己意見不合,然既到了此間,正是進退兩難,只得答應道:「悉聽吩咐,都可勉力做去。」朱先生道:「好極了,你明早七點鐘到堂,不可遲誤。」說罷送客。   希仙走出,一路籌思自己的旅費不夠,如此一耽擱,倒有些尷尬了。到得客寓,沒法取幾件布衣服,當了來作用度。次日赴學堂應考,題目是個用夏變夷論,只得說了些違心的話,敷衍了四百多字交卷,那朱先生帶上老光眼鏡,搖頭擺尾的,看了一遍道:「你文氣尚清通,今日就搬進來罷,每月六兩銀子膏火,如考得前五名,另外有獎賞。切不要學我那學生魏子明,沾染了滿身西洋習氣。」希仙聽了,才知道子明是他學生。當下回寓,算清了房飯錢,將鋪蓋搬入學堂,住了十三號的臥室,拜見同學,原來共有八人,內中一大半是廣雅書院肄業生調過來的,只有順德于謹號力夫,高要來華號孟實,香山鄧非歐號亦虛,是學堂裡出身,懂得些普通學問的。希仙一一見過,與于、來、鄧三人頗談得來,便問他們學堂中如何規矩。來孟實道:「這學堂是極腐敗的,程課名目雖多,毫無實濟,教習吃花酒,學生賭銅錢,種種說不盡,你和他們共了些時,就曉得了。我們功課定得雖嚴,骨子裡頭,卻是希鬆的。我和力夫、亦虛來此不上一月,正在此商議改圖,卻好你來了,大家商議商議。」這幾句話,希仙極中聽,就和他們打成一伙,自此日則上課,夜則四人聚談。   到了禮拜那天,學堂停課,希仙悶坐無聊,獨自一人走到閱江樓上眺望,心上有些感觸,題了一首《滿江紅》的詞,就在那樓間壁上,用鉛筆寫了,注上自己名字。可巧本省學台李宗師考完了西北江各屬回省,路過肇慶,有些襄校的幕友,上樓閒逛,看見這首詞,為他做的好,錄了回去。途中無事,和學台閒談,說起這首詞來,那學台便問:「是首什麼詞?取來我看。」幕友即將錄下的詞稿呈上,不料李宗師是個老翰林,一向講理學的,看了這首詞,勃然大怒道:「那裡來這樣的孽種,說這些大逆不道的話,我是要好好的辦他個罪名,叫那些新黨知道才好。這名字熟得極,是那裡見過的,哈哈,不錯,朱了凡前輩,對我說過,他新收了一個師範生,就是這個名字。唉!你們何不早些對我說,省得許多轉折,把他順便帶到省裡問罪,豈不是好。」那些幕友嚇得不敢則聲,李學台到了省城,袖了這首詞,去見談制台。這談制台名鑄鳳,也是翰林出身,吏治極為整頓,如今年紀老了,有些怕事。當下聽了李學台的話,看了那首詞,卻不敢怠慢,忙行文密提端溪學堂的師範生賈某究辦。   且說朱總教最怕的是新黨,恐怕連累到自己,那天正在那裡較閱課卷,閱得頭昏眼花,忽然接了這個文書,登時面無人色,身子望後一仰,竟昏暈了去。正是:   平地風波新黨起,青天霹靂老儒驚。   不知賈希仙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解叛犯江中遇盜 破陰謀海外逃生   卻說朱了凡靠著椅背歇息了一會,漸漸甦醒,思量多時,叫人去請于力夫、來孟實、鄧亦虛來。三人既到,朱了凡顫著身子道:「聽說你們三位,和那新來的賈希仙謀逆,可是有的?」三人大驚道:「這話從那裡說起,我們不過萍水之交,大家同學,談論些學問,這是有的,謀逆之事,影子也沒有。」朱了凡道:「他有一首詞,你們看見沒有?」三人齊道:「未見。」朱了凡道:「未見就好,你們既非同謀,我如今將這賈生交給你們三人,可去陪伴著他,暗中監禁住,不要放他出門,我如今到府裡,去將這事弄明白了,回來再說。」三人連連聲諾退出,就找著希仙問道:「這幾日我們太疏闊了,聽說吾兄新填了一首詞,請教請教。」希仙道:「我向來不工填詞,前禮拜日,找不著三位仁兄,獨自一個到閱江樓上閒眺,偶然興到,學填一首,正要奉求斧政哩。」說罷,就在書桌抽屜裡,取出草稿,三人同看,原來是一首《滿江紅》。詞曰:   望絕天空,有幾只暮鴉叫黑。看無數帆檣到此,圍環城蝶。夷夏紛爭愁北虜,英雄割據思南越。剩江山如畫入危樓,煙雲滅。海潮湧,灣橫一。星球簇,岩分七。問南州斗大,何當餌敵。若有人兮吟嘯異,登斯樓也胸懷闊,想虯髯畢竟王扶餘,應投筆。   力夫讀了一遍,對來、鄧二人道:「這詞也無甚叛逆的話,懷古感今,文人常事,為何那樣張皇?」希仙聽得他話中,有些蹊蹺。連忙問道:「什麼事?」力夫道:「吾兄這詞極佳,但不該題在閱江樓壁上,如今被人看見,道你謀逆,只怕禍事就在眼前,現在官場專喜挑剔文字,株連新黨,現在總教習已到府裡去商量拿你問罪,叫我們監禁著你,這樣學堂,豈不是個監牢麼?我們在此,亦無甚意味,不如一同逃走了罷。」希仙道:「原來如此,逃走使不得,連累三兄,尤覺不安,一身作事一身當,他要問罪,我自有話應付,不妨的。」三人力勸他走,希仙決意不肯,三人無奈,只得每人送了他二三十個金洋錢,以備監裡應用。希仙收下,停了一會,府裡兩個差人,來將希仙鎖套著脖子便走。徐、來、鄧跟去打聽消息,在衙門口花了些小費,傳出信來,方才曉得這希仙要解到省裡去審問。三人回到學堂,氣憤不過,寫了一封信,辭退出了學堂,約會著一同進省,設法營救賈希仙不提。   且說希仙在監裡過了一宿,明早知府派了兩個護勇,兩個差人,押解起程,枷鎖郎當的上了船。自己也不知犯的甚罪,長歎了一聲,橫了心腸,以待天命。看看走到半路,迎面來了一隻大船,將這船一撞,險些撞翻,忽然跳了四五個彪形大漢上來,手執利刃將那兩個護勇一刀一個戳死。差人嚇得縮做一團,那強盜拿繩子把他手足捆好拋入江心,把賈希仙背負了去,此時希仙又是一種驚訝,自己橫豎是預備著死的,倒也不懼。那強盜將他安放在後艙內,去了枷鎖,另用繩子綁他在一張木椅上,也不奈何他,把船向著來的路搖回去。   原來西北江一帶盜風甚熾,白晝劫掠,是不奇的,遇見兵船,竟用槍炮開仗,也互有勝負。這回盜船,可巧碰著希仙,將他劫之而去,直駛到高要鄉裡,船才停泊,六個大漢,將打劫著的木箱十隻,挑了上岸,將希仙放了綁,叫他同走。希仙見此擺佈,知道並不是要殺他的,要想看看強盜的行徑,便跟了他去,走了無數路程,看見一座山裡面,有好些人家,那些大漢抬箱走入一座大廟裡,希仙也就進去。只見這廟內聚集無數的人,兩廊槍桿,擺了無算,那挑箱子的大漢,引他同到大殿上。只見五個人都是外洋裝束,看見箱子,一齊迎了上來,說聲:「辛苦!你們就抬到後面去埋了罷。」那抬箱子的大漢,指著希仙道:「這是肇慶府裡解進省的犯人,諒來有些冤枉,所以救他出來,他自己願意來的。」那西裝的人,就來拉著希仙的手,走到殿旁一間客座裡坐下,問起姓名籍貫,犯的甚事,希仙一一說了。那西裝的人,共是五位,希仙也就問他們姓名,拉手的答道:「我姓東方,名黑,表字仲亮,向在澳門開個藥鋪﹔那胖的姓盧名▉,表字大圜﹔那瘦的姓鄺名強,表字開智﹔那長髯的姓歐名大中,表字孟核﹔那面上有塊傷痕的,姓宮名清閨,表字俠夫,都是讀書人。我們遭際與吾兄不同,卻未受過官府的氣,只因自己立了個志向,要想為中國的百姓吐氣,所以有這番舉動。吾兄願意人會否?」希仙道:「諸兄究竟是何意見?白晝劫掠客商,盜賊行徑,弟卻不敢奉教。」東方黑辯道:「我們雖然不肖,卻不至於打劫客商,吾兄誤會了。」希仙道:「方才十個箱子,不是打劫來的麼?」東方黑道:」那是我們費了無數心力買來的,內中有要緊的東西,慢慢和你細講。倒要問問吾兄,現既得罪了當道,意欲何往?」希仙道:「我卻願去認罪,只是徒死無名耳。」東方黑道:「這話不錯,我們的主意,是要據廣東獨立,現今聚集了四五百人,沒人統領。天幸吾兄來此,情願推你為主帥,一聽立法便了。」希仙心裡自思尋道:我要回省,決無幸全之理,不如借他們的力量,做番大事業,成則不必說,不成便逃到外洋,結識了幾個同伴,總有法子的。想定主意,便問東方黑據廣東的計策,東方黑一一說了。原來那箱子裡是炸藥,要想鑿開地道,轟去幾個衙門,便好乘亂起事。希仙搖頭道:「不妥不妥,就便得了城池,四面的兵,圍困起來,那都是死的。縱有本領,外國人近在咫尺,擾害他的商務,豈肯干休,那時更是走頭無路了。」東方諸人便問道:「主帥有何妙計?」希仙附著東方黑的耳朵說道:「如此如此!」東方黑大喜,當日希仙便改了西裝,入伙不提。   且說廣東談制台聽了李學台的話,要提賈希仙去辦罪,後來接著申文,知江中被劫的事,只得飭廣肇兩府會同嚴緝。那大在冠冕樓上宴客,大憲齊到,人席後,督署裡送來一角照會,是香港總督的。內說賈某要據廣東,求他保護,讓與利益,因此事關礙和局,所以前來通知,可早作準備的話。制台看了,遞與撫藩看過道:「這些小丑真是活的不耐煩了,造反是這樣容易的嗎?」那藩台姓章名士傑,倒是機警的人,便稟道:「大帥不可疏忽,到要調兵防守,一面到四路搜查,料想這些人總在左近,肘腋之患,是極可怕的。昨日司裡還聽見謠言,說有強盜,要用炸藥轟去幾個衙門呢?」談制台只是不信,好像沒有這事一般,當時席散無話。除了制台,那些大員卻都是戰戰兢兢的。官場就有謠言,有個典史說曾做過一夢,看見什麼冊子,這談鑄鳳是要在廣東殉節的。背後紛紛議論,弄得人心惶惶。制台問他親信的屬員,這炸藥如何能轟去衙門,那屬員就命人到火藥局去取些炸藥,揀一間空房裡,種火點上,只聽得暴雷一聲,那房子就抬到半天雲裡去了,有些殘磚敗瓦,雪片的四散落下,制台見了,才有些懼怕起來。只得調了一營人,把自己衙門團團圍住,以防不測。幸虧章藩台和撫台商議了,叫統帶張國超調五營人馬,四城巡邏,又調來兩隻兵輪,在珠江上下巡緝。隔了幾日,果然在一隻小船上,搜出幾桶炸藥,捉住了三四個人,從此便防得緊了。   那賈希仙見計策不行,與東方黑諸人商議,那些人本是毫無主見的,就欲率領這四五百人和官兵開仗。希仙只是搖頭道:「如此胡做,徒傷人命,一定不得成功,我想我們中國,是住不得的了,莫如逃往外國去,將來再圖機會罷。好在大家懂得西語,像這樣的事,外國是沒甚大罪的,還許保護我們哩。這些手下的兵士,趁早叫他們散去,叫他們安分務農去罷,跟著我們徒死無益。」東方黑諸人聽了,大家點頭稱是,便聚齊那些兵士,將此意與他們說知,叫他們暫時散去,將來用著他們的時節,再行招集。這些人本是有家業的,卻被東方黑說動了,捨命跟隨,如今事既無成,聽了東方黑的話,便都紛紛散去了。然後賈希仙和東方黑等六位,連夜整頓行裝逃走,逕赴香港,搭了德國輪船向新加坡進發。看看那外國待中華的旅民,實在作踐的利害,說起亞洲同種,只有日本是個強國,便折回上海,搭了大阪公司的輪船。不多幾日,到了東京,就想找著中華的幾個學生,商量托足之地。   一日正在客寓大家商量,忽然來了三個人,一色華裝,一口的北京話,彼此道了姓名。那三人道:「我們是在此留學多年,合了幾十個朋友,湊錢定下一所房子,在神田區駿何町,專接中華來的同志朋友,如蒙不棄,便搬到那裡去住,商議大事。」賈希仙雖有些疑心,但聽他說得懇切,便應允了,那三人請他同去,看定住處,再搬行李,於是一同走出客寓門,馬車四輛,已在那裡伺候了。六人上了車,經過的路,苦於一處不認得,看看前面,那三人的馬車已不見了。到了一個熱鬧所在,有所大房子,像是衙門式樣,那馬車便停下了,請他們下車。正待問個明白,卻見裡面走出幾個人,拉住他們的手,向內便走。到得花廳上,卻有一個中華人,帶著紅頂花翎,坐在炕上,六人方才曉得,這是個使館。賈希仙自己明白,上了圈套,只得挺著身子,上去廝見。那欽差並不睬他,叫從人押著他們跪下,六人如何肯跪?那些從人便將木棍來敲腿彎,沒法跪了。欽差大聲喝道:「你們這些死囚,見了本大臣,尚敢無禮,你們在中國,要想造反,又造不成,為何逃到此間,出我中華人的醜。現今被我拿住,有甚話說?」希仙道:「我們造什麼反?你也是我們同類的人,騙了個功名到手,就平白地冤屈人,也該摸摸自己的良心才是。你有本事就殺死我們便了,何必用這等鬼蜮伎倆,將本國的人騙來糟蹋一場?」那欽差聽了,氣得暴跳如雷,將一張照片擲下道:「你們還要抵賴麼?廣州的案子發作了,找是奉旨拿你們的。」說罷,便叫人將他用鐐釘了,鎖在後園馬房裡。   原來這欽差姓吳,名廣樂,表字醉穆,是個候補道放出來的。向來志氣不凡,對著知己的朋友,總說要馬革裹屍,卻於文墨上不大講究,將「裹」字念做「裏」字,人家聽去倒像是說的一句外國話,不懂得請他寫出來,他就寫了「馬革裏屍」四字,那朋友只忍著笑,敷衍過去。這番接著廣東移來的文書,要他訪拿叛黨,虧他用計,哄騙賈希仙六人,到得使館。但是日本國的規矩,不准外國人在他國內拿人的,他想來想去,總是沒得法子,將這六個人送回中國,雖則圈禁在館裡,終究奈何他們不得。幸喜他有個華友,是浙江紹興府人,當刑名出身,姓趙名業表字藹人,足智多謀。醉穆遇著疑難的事,總是他出主意的。這事正在沒法,猛然想起,何不去請教趙藹人呢?便提了一枝長桿旱煙袋,踱到趙藹人房裡來。其時已是飯後三點鐘的光景,那趙藹人尚睡在被窩裡,他家人揭起半邊帳子,對著他的面孔噴煙。原來這趙藹人是個大瘾頭,不噴足十來口煙,猶如死人一般,拾不起身的。醉穆等候多時,他才漸漸甦醒,抬起眼皮,看見東家坐在那裡,惶恐的了不得。醉穆叫他家人退出去,將賈希仙等六人拿住,沒法送回本國的話,和他說了,要他用計。他想了好一會,披衣坐起,一面說道:「這事卻甚難擺佈,不如用藥將這姓賈的毒死了,用水銀斂了屍,只說是館裡的跟人因病而死,棺木送回中國的。把那五個人軟禁在此,照會外務部,和日本欽差商通辦法,待他們議定,我們便可卸肩,這樣方不得罪人,將來敘功得個記名也未可知。欽差以為何如?」醉穆聽了他的話,不覺心中大喜,也不等他起來,匆匆的依計辦事去了。正是:   殺人須仗良平計,功狗還虧幕府才。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脫幽囚海島漂流 困攻苦館中臥病   卻說賈希仙等六人,鎖在那使館的馬房裡,弄得穢氣觸鼻,刻不可耐。過了一晚,次日早間,忽見馬夫在窗外刷馬,他便心生一計,用鉛筆寫了洋文,敘他來歷,及被禁的原由,給馬夫五個金鎊,托他將這書寄到控訴院去。馬夫始而不肯,繼因貪財答應了,午後回對希仙說:「那信已交給下議院的議員了。」希仙知道可望脫離此厄。是日六人餓了一天,到得上燈時,又有人將希仙拉出,另送到一間屋裡,隨手將門鎖起。這屋卻比先前那屋裡潔淨,擺設著牀帳桌椅,那桌上有四色點心,都是現做的,熱氣猶騰,希仙餓極,取一塊糕,咬了一口,猛然想起,我將那使臣頂撞過的,豈有好心待我。莫非此中藏有毒藥,不可不防,便連忙將口中的糕,吐在地下,覺得口中發麻。暗道:卻被我猜著不錯的。心頭火起,將那四盤點心一起倒在地下,踐踏的稀爛。到了半夜,有兩人打著燈籠來開房門,希仙躺在牀上不動,那兩個人只道他已死,正要將他抬出去,裝人棺中。希仙猛然立起,嚇得兩人大叫一聲,昏暈倒地。希仙暗笑不止,轉念一想道:不好,外間不知兩人是嚇死的,倘然說是我謀死的,倒覺有口難分,須得救他醒了轉來,看他們如何擺佈我。於是把那兩人身體翻來翻去的運動了半天,卻漸漸的醒轉來。希仙走近身旁,問他來意,他兩人聽見希仙會說話,才知道他未死,卻不肯說出來意,只說道:「我們是來看你的,沒甚事,請你睡罷。」這是將好言安慰他,好鎖他在裡面的意思,希仙既人牢籠,也難插翅飛去,只得由他兩人,仍舊鎖在房中不提。   再說吳欽差聽說賈希仙未死,正在思量迫他仰藥自斃,卻好外務大臣中村監輔來拜,只得請見,既人座,說起貴國有賈希仙等六人到此,聞在尊館,煩請來一會,吳欽差啞口無言,只得答道:「沒有這六個人,閣下錯聽了。」那中村監輔也不多言,將袖裡藏好的賈希仙訴呈,交給通事念了出來,吳欽差不敢再辯,連忙站起賠罪,沒法的叫人請了六人出來。那知鎖鐐未除,大為中村監輔所責,說完了幾句話,立刻立起身來,不別而行,帶著六人去了。吳欽差懷著鬼胎,好容易托了人去說項,才得沒事。   且說賈希仙等六人,到得法堂,略略審問幾句,登時放出。六人商議著,東京不可久居,恐遭暗算,好在身邊帶的金鎊尚多,要想到美洲去做些事業。就搭了布哇的輪船,望前進發,走了無數海程,忽然的輪船機器壞了,飄飄蕩蕩,淌到一個島邊,好容易收住,就在那島邊修理。船上就有幾個日本人,放划子去遊覽,希仙得知,便與他們說通了,約著同伴五人,一同上岸閒耍。到了岸上,卻是好一個熱鬧所在,六人隨意逛了幾處,走入一個大寺院裡。原來這島民是猶太國種,奉猶太教的語言文字,和希臘相近,後來美洲人到過島中,教他們些英文,因此懂得英國話了。酷信宗教,喜造寺建塔。   且說這寺中一座尖方塔,矗立雲霄,是島中極高的寶塔。鄺開智身軀矯捷,先登上梯去,五人徐徐而上。到得頂上一層,只見有一塊石刻,砌在牆裡,循文摹擬,原來是拉丁文,寫著「仙人島第一金光塔」八個大字。希仙猛然想起,小時聽見父親時常說這個仙人島,不料此島果在此處,我不如在此做些驚人的事業,倒還容易。美國能人多,未必用著我們。一面想,一面走出欄杆前一望,只見滄海茫茫,那島在海中計算起來,真是太倉中一稊米,遠遠看見,有一隻輪船冒煙,希仙說道:「不好,我們快些走罷,不要被輪船開走了。」大家一齊下塔,趕到岸邊,那只小划子不見了,遠望大海,不見有一隻船停泊,六人齊聲道苦。東方仲亮道:「這回飄流在此,永遠不得到中國的了。」淒然淚下,希仙道:「吾兄不必過悲,我們既到外洋,本是不想回家的,有本領到處可做事業。這島土地膏腴,山勢雄壯,看來農業可興,礦產是一定有的,我們替他開些利源,將來興旺起來,那怕美洲、日本不來通商,便是我們出島的日子了。我的志向尚不止此,做到那裡再說。」五人聽了,始免愁煩,大家欣然走到熱鬧處,要尋個客寓住下,那知島中卻沒有客寓。打著英國話問他們土人,都說沒處住宿。最後走到一家珍寶鋪裡,問那管帳的,他說:「客寓是沒有,你們既是外國人,卻不是浪子,就在小店住下罷。」   原來這島中風景最好,不許有閒蕩的人,要是不勤儉的,就叫做浪子,這浪子是沒人睬他的,往往餓死。還有一般好處,買物向不用錢幣,譬如一升米,便可換幾尺布,只因這島是科侖坡探地美洲的時節,一個失眼,不曾去探,後來美國雖有幾個人到得島中,都不能出去,所以從不得與世界交通。島中出的物產,卻夠島民使用,那島民無不,性質純良,不曉得爭奪欺騙等事,沒得什麼君主、民主、官府百姓之分,總之只有教主。教主即民主,他手下有百十個徒弟,就同官員一般,島民有和人過不去的事,須要他判曲直的。男女結婚,沒有一切繁文,兩下情願,就做夫妻。田地照島中的人數派勻耕種,沒有多種些的,也沒有少種些的,收一石稻,只須供給教主一升米。教主住的房子,名為神宮,像中國的怫殿一般,金碧輝煌,幡幢招豋。那些教徒散住在各寺院,元旦須要到教主那裡朝賀,就同中國的官見皇上一樣。那教主一般的有妻室,教徒也是娶妻生子,與中國的和尚不同。他們等奉的耶和華,是個畫像,也有地獄天堂之說,大都荒誕不經,莫可究詰。島民卻一心皈依,禮拜的人甚多,那希仙不知就裡,要想在這島做些事業,只怕有些煩難,況島民頑固得極,如何肯信他呢?當下那珍寶店主,雖然留他們六人住下,卻是供給不起,為什麼呢?這島中沒有別的店,只這採珍寶的人,是另外一種營業,教主准其開店,預備神宮採辦珍寶,隨時裝飾耶和華神殿。這樣的店,島中只有三家,每月按人數給口糧,不得多餘,那店主卻極慈善,肯周濟人,希仙和他攀談,略略曉得這島的風俗。店主名麻哈思,有一妻一女,一齊出來和希仙六人見禮,倒也長得秀麗。住了幾日,只覺得每飯不飽,吃的盡是稀粥,盧大圜是個胖子,實在餓不起了,嚷道:「這吝嗇鬼卻甚可惡,又要留我們住下,又不教我們吃飽,何苦裝做好人呢?」希仙道:「盧兄不須著急,待我來問他。」正說著,店主走來,希仙問他道:「你們島中人,每日吃的,想都是粥。」那店主道:「不然,我們島裡的規矩,除了教主,都是每人一分糧,不得多餘,要是年成好,只耕田的還可贏餘些。我是個沒本錢的生涯,全靠教主支給,如何有得寬餘?加上了客官六個人吃飯,再也不夠,只得將三分糧煮成了粥,分作九分吃。」希仙聽了,殊為駭異道:「你們是個珍寶店,如何說沒本的生涯?」麻哈思道:「客官有所不知,這珍寶並不是人工做成的,只要到山上海裡去採,民間用不著他,只教主要這樣東西,嵌在宮殿上,舊了要換,所以用得著。我們不過替他採辦,不甚希罕的。客官當是貴重之物嗎?不信同去看看。」六人真個跟了他去,只見櫃中藏著的,盡是大塊寶石、貓兒眼、五色水晶等類,六人目所未見,心中納罕,他卻殊不在意,又說道:「諸位要這樣東西,盡可隨意揀幾塊玩玩,不值什麼。這島裡還有兩家,一家是採辦珠子珊瑚的,一家是採辦翡翠金剛鑽的,都和我家一般。」希仙道:「如此說來,足下是清苦得極了,我們也不便打攪,可好領我們見見教主,有個商量。」麻哈思大喜道:「真是你們大國的人,有見識,這句話,提醒了我,教主極喜見外國人,爭奈沒人到此,我立刻去通知便了。」說罷,便進去更衣出來,再看他時,穿件圓領大袖的黑衣,繫一根長帶子,絲縧垂下,戴頂紗帽,揚長而去。去了一會,有六乘轎子來接,希仙諸人,坐轎到了神宮,一直抬到大殿前歇下。   原來那大殿的窗子,全用各種顏色的大塊水晶嵌就,耀著太陽,異常光彩。大殿上用珍珠穿就的燈,金剛鑽縫做的幔子,翡翠琢成的供桌,三尺高的珊樹,作為盆景,中間掛著幅畫像,大約就是耶和華。琉璃閃碧,香霧漫空,更不必說了。正待細看,麻哈思引了教主踱出來,希仙看他一色的圓領大袖,黑衣絲帶紗帽,對希仙拱拱手,請到裡面去。走過兩座後殿,看見些古怪猙獰,種種地獄變相的畫,過了兩座神殿,方才到得教主淨室。爐煙禪榻,清無點塵。六人與他重複見禮,各述來歷。那教主談起來,很懂得些算學格致,卻不甚深,無意中吐露一二。希仙就便請教他些科學,大約普通的淺理,是說得出的。希仙就問他既是用功格致,如何還信神道?那教主道:「這教主是相傳下來的,猶如君主一般,統理百姓僧徒。因這島民愚蠢,若不將神道嚇唬他,怕他們為非作歹,沒得刑法,如何能安靖呢?」希仙點頭道:「是。」他又問些中國的光景,希仙述其大略,他歎羨不已,就對希仙道:「諸位既到敝島,一時也難回去,就請住在賓館,做個顧問官罷,還要時常請教整頓島中的法子哩。」希仙謙讓一番,就同五人謝了教主,那教主便命麻哈思引他們出了神宮,不多幾步,便是賓館,從前有美國人住過的,一應供帳具備。教主又派了幾個伺候的人,抬了些食物來,自此六人安心住下。   過了幾日,和各寺的僧侶廝見,問明白了島中的詳細情形,方才曉得神宮內有個藏書樓,裡面的書盡是希臘國的古文,還有些哥白尼、奈端、培根等人的著作,卻是鈔本。希仙聽了,不勝欣羨。次日,就同五位到神宮去求見教主,說要惜藏書樓的書讀。教主道:「這些書是不容易讀的,都是古文,蝌蚪,又有些科學名詞,足下雖懂得外國文,只怕還看不下去。」希仙道:「我們拉丁古文,也曾學過,專門科學,也曾請教通人講解過,只是未能純熟。如今既有這許多寶書,且勉力用起功來,或者得些門逕,各專一門,學成了,替貴島做些事業,豈不是好?」教主大喜,就命人領他們到藏書樓去取書,六人到得樓上,只見蛛網塵封,是個多年沒人上來的光景,那些書都藏在玻璃匣內,並不甚多。六人開匣,先取目錄看了。當下賈希仙取了重學、力學、汽學各種書,東方仲亮取了醫學書,盧大圈取了電學書,鄺開智取了礦學書,歐孟核取了化學書,宮學夫取了天文學書,叫從人搬到賓館裡,辭了教主,各人在館用功。   原來這些書也並不難懂,只是那理想,一層深似一層,倒說得確鑿可憑,已是可以試驗的了。賈希仙埋頭三個月,幾乎廢寢忘餐,弄到後來,只覺得頭暈眼花,漸漸的重起來,只得上牀躺下,渾身發熱,睡夢顛倒,時時驚躍而起。東方仲亮雖懂得些醫道,卻是沒得藥水,打聽島中,又沒有藥鋪,因為島中只信神道,遇有疾病、只消拜禱耶和華,自然會好的,不曉得延醫服藥等事,所以從古不曾考究這治病的方法。當下東方急得沒法,只得去謁見教主,求賜良方。教主隨即坐了轎子,親自帶了幾瓶藥水,還是從前美國人遺下的,到了賓館,揭起賈希仙的帳子,只見賈希仙兩眼直瞪著,大叫一聲,昏暈了過去。正是:   英名已付東流水,異國難招志士魂。   不知賈希仙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起沉痾雙探毛人島 歷奇險同上舊金山   卻說眾人見賈希仙昏暈過去,急忙走近前來,掐人中,拉頭髮,叫他醒來,教主道:「你們快些走開,我有藥水救得轉的。」一面說,一面取出一瓶藥水,去了塞口,對準他的鼻觀,須臾藥氣沖入,賈希仙悠悠的醒轉。教主又開一瓶藥水,將玻璃管抽出幾分,滴人他口中,停了一會,希仙覺得神氣清爽,只沒得氣力,說不出話。教主叫盧、鄺諸人守著他,慢慢灌些牛乳,自己拉著東方黑的手,走到外間客廳坐下,說道:「你這朋友的病勢,來得很重,藥水只能救他暫時,倘然再發起來,是不可復救的。這島南有個小寺,叫做藥王寺,寺中有一位老者,原是南美洲人,自說懂得醫道,我意欲叫他開個醫院,普救島民疾病,爭奈島民不信醫藥,也就不敢創辦這事,恐招物議。如今閒居寺中,足下可親自去訪他求教,定有法兒醫得好貴友的病。那寺離此地不遠,不過三四里路,我叫人送足下去便了。」仲亮再三道謝,教主就命親隨的人伴送他去,自己還宮不提。   且說東方仲亮同了教主親隨,走有三里多路,只見一路上山峰奇峭,蒼松翠柏,陰森夾道,耳中彷彿聽得猿啼鶴唳之聲,走到寺前,原來這寺是倚著峭壁造的。門前一條羊腸小徑,婉蜒蟠曲,四圍崇巖峻嶺,奇花異草,說不盡的世外景致,二人走進寺門,只見東廂屋裡,有個西裝人,在那裡煉藥水。金石草木等品類,羅列面前,屋中掛著幾軸人體生理圖。那人見兩位進來,脫帽為禮,拉過了手,問起姓名,才知他是樂提藥夫。仲亮便說起賈希仙得病的原由,求他去醫治,他詳細問了病中光景,帶了幾瓶水,同著東方仲亮走到賓館,看視希仙,只見希仙兩頰燒得通紅,昏沉睡去,便用玻璃管測了熱度,對仲亮說道:「這病利害得很,是受過驚恐,未能歇息,又用腦力過分所致。現成的藥水,無濟於事,須回寺配就一種補腦平肝的藥,才能醫治得好,但須耽遲兩日,我這裡有一瓶藥水,你可留下,等他驚顫的時候,滴在他喉中三四滴,救其片刻,不致昏暈過去。牛乳可以吃得,卻不可過多,兩日內是不妨事的。臥室中燈火須令半明不滅,待他安眠,只須一人服侍足矣。」說罷,便立起來告辭。仲亮接了藥水,送他出門,守著希仙。到得晚間,希仙又大叫起來,暈了過去。仲亮依那樂提藥夫的話,滴了四滴藥水,方才醒轉。停了一會,目視仲亮喘著說道:「我是不久於人世的了,和吾兄共患難一場,有幾句話奉告吾兄,我本意要整頓這島,和美洲一樣興旺,不是自己誇口,如今六人中,除了我,只怕這事就難成功,諸兄第一留心製造汽機的法子,造得出輪船,便好出島營生。此島出產極多,運到別國,不難立時致富,那時無論何處,皆可安身。我家有父母兄弟,諸兄能迎接出來,一起過活,便是九原銜感不盡了。」說到這裡,嗚咽不止。仲亮也為之淚下,安慰他一番,叫他不必著急,已有美國醫生配藥去了,大約是醫得好的。希仙聽了,也就不再說下去。   過了兩日,果然樂提藥夫攜藥來到,看了病人說道:「尚無妨礙。」解出藥來,卻是梧桐子大的丸子,叫用開水送下,每服三丸,每天服三次。當晚樂提藥夫住在賓館。到得次日,希仙身上不發燒了,便嚷餓要吃粥,樂提藥夫叫將牛乳燉熱了與他吃。又隔兩日,希仙竟能起立,吃些粥飯,已是大好了。拜謝樂提藥夫,就請他住下,教東方仲亮醫學。他堅不肯住,要請仲亮到他寺中去住,早晚指點門逕。仲亮欣然,就收拾行李一同前去。這裡希仙和盧、鄺諸人,照常研究西學。   過了一年,六人學業已成,希仙就同鄺開智到各山察看礦苗,他說那山有煤,那山有鐵,那山有金,希仙一一記了,告知教主,慫慂他開採。那教主原也有些學問,聽他說得有理,就傳齊了各憎徒商議開辦。那些僧徒卻毫無知識,大家不以為然。有說勞民傷財不可開的,有說風水攸關不可開的,有說他們外來的人要想哄騙教主,從中取利不可信的。商議半日,弄得這教主毫無主見,只得罷手。賈希仙又來見教主請問開採日期,教主述各僧徒不願開採的話,希仙也沒法駁他,不歡而散。教主因大眾與他們意見不合,漸漸的與他們疏遠了,不常見面。   六人住在賓館中,悶悶不樂,到底賈希仙有主意,就同五人終日在山上採辦木料,好在這木料是沒人管的,盡他們砍下許多,堆在山凹裡,他們又去覓了些鐵釘,製造船只,誰知遍島中覓不出一星鐵器。原來島中里人,用的盡是石器,石斧石刀,鋒利無比,那裡有鐵釘出現。六人商量半天,只有也用石子敲成釘的樣子,將那木頭搬到海邊,做成一隻海船,因水料堅硬,所以這船造得倒也結實,上邊帆槳俱備,還有兩個木輪,可用人力行駛,六人又在島中募化糧食。島人最喜佈施,募了幾天,得來的糧食也就不少,足夠六人一年吃用,又從麻哈思處要了無數的珍寶,一一放在船上。各色齊備,一天起個五更,大家上船,留下一封信在館中,辭別教主,乘風揚帆去了。那島民起先看見他們造這樣的大船,都不曉得作何用處,及至教主接著信,才知道他們是泛海去的,也就隨他不究。   且說希仙用羅盤對準方向,仍望西南行駛,他的主意,是要到新加坡,招羅些中國商民,去到島中做事業的。看看走了幾日,隨風飄蕩,拿不準定向。一大遇著大風,海水直立,那船猶如一片樹葉,額簸起來,將要翻轉。六人急得了不得,大家用力拽動木輪,好容易飄到一處高山下,找著避風所在下碇停泊。六人正想上島訪探,卻好來了十幾個島民,赤身裸體,身上長著一寸長的黑毛,雙睛帶碧,著實兇惡,看見船上有人,他便伸手作攫拿之狀,啾啾唧唧,不知說的甚話,卻見內中有幾個人,走了回去。少頃,又引了個一丈長的一個大人來,也是遍體綠毛,那些毛人拱手鞠躬的向他致禮。那大人把手指著船,是要他們前來拖船的意思,就有幾個走到海邊,作勢要跳下去,又不敢跳。停了一會,那大人發怒,走近前去,一手抓住一個摜在海裡。還要再抓,那些毛人一齊伏地,做出哀求的樣子來。那大人恨恨的走回去了,毛人也就一哄而散。那海裡的毛人,盡在船旁冒頭,希仙正要設法救他出來,看看是何種類,只聽得訇然一聲,一塊大石頭,掉在海裡,回頭一望,只見那山上的毛人,高高矮矮,聚了無數,正在那裡搬運石塊來打船哩。宮俠夫心中大怒,就在艙中,揀了幾塊壓重的石子,對準那頂高大的毛人頭上擲去,說聲著,登時打倒了一人,連擲連中,打得那毛人頭破血流,那毛人才知利害,紛紛的逃命去了。   希仙總要探個究竟,就約了宮俠夫帶些石子上去,將船攏到島邊,好容易上得岸,攀藤附葛而行。到得高處,四面一望,不見一個毛人的蹤跡,只見石齒稜稜,連樹木都是沒有的。二人向平坦處找去,忽見一個山洞,走入看時,裡面漆黑,再走幾步,卻見一線光亮,對著那光線走去,出了洞,是一片平陽之地,有幾堆白骨森森,看來像是人骨。二人歎息一會,正待要行,一聲呼嘯,山凹裡跳出一個毛人來,俠夫不敢怠慢,忙將石子擲去,卻好中了他的左眼,那毛人將一手遮了眼睛,依舊跳躍不止,俠夫又是一石,中了他的右眼,那毛人弄得雙目失明,走不得了。希仙過去想扳倒他的身子,那知他的力大無窮,休想動得分毫,他卻伸下手來,想抓希仙,希仙連忙躲過。俠夫就在地下,揀塊大石,向他頭上擲去,正中他的顱頂,登時腦漿迸裂,死於非命。二人將他身上細細看時,五官四體,和人一毫無異,高顴深目大口,與露西亞人相似,究竟測度不出是那一種人,只得罷了。二人又向高處走去,到得一個山峰上面,卻是碎石攢成一塊平方的地,寶光閃爍的耀眼,仔細看時,地下鑽石無數,二人任意揀大塊的取些。   正待覓路下山,忽然一片烏雲似的直壓下來,原來是只大鳥。希仙說聲不好,要想躲時,那鳥一爪一個恰好將兩人抓去。希仙自分必死,誰知那鳥鼓動雙翼,幾個盤旋,已不知飛了多遠,飛到一處海灘,那鳥要想下去啄魚,將爪一鬆,二人落在海灘上,幸未跌傷,賈希仙已是昏暈過去,宮俠夫雖覺得有些頭暈,倒還可以支持,叫醒了希仙,以為可慶更生了。希仙定了一會神,將筋骨舒展舒展,一看灘上是一片濕沙,對宮俠夫道:「不好,這是海潮漲落的所在,要不快走,被海潮捲去,依然沒得活命。」官俠夫聽了,連忙立起了身,背著希仙要行,說時遲,那時快,一個潮頭滾來,猶如匹練一條,將二人捲去,頃刻淌下百餘里。幸喜二人緊緊抱住不放,淌到一隻輪船邊擋住。卻好那船上有一人失足落海,停了輪,用網繩在那裡打撈。二人投入網中,被他們撈起,二人只有一絲呼吸,腹中的水,將那肚皮撐得如大鼓一般。那打撈的人,見不是本船上落水之人,將他擱起不睬,再去打撈,卻無那人的影蹤了。當下船主走來,見二人躺在艙面,不死不活,覺得也甚可憐,就叫細崽將他們扶起,灌救了半天,吐出無數海水,方才醒轉。就叫他們在大餐間裡歇下,問起來歷,方知是被難的人,希仙也問這船主姓名。原來他是美國人,叫做洛分烏思,這船是開到舊金山去的。希仙取出兩塊鑽石奉贈與他,他接了這鑽石,喜得眉開眼笑。   原來這洛分烏思雖遊歷幾國,遇著幾次賽會,卻從未見過這樣大的鑽石。當下把玩一會,再三致謝,便去拿了兩套乾衣,又取出許多珍美的糕點,開了兩瓶勃蘭提酒,與賈、宮二人對酌細談。希仙才知道他家住華盛頓,離紀功碑不遠,這船是他自己所有,專走南洋,販買貨物。三人談得人港,不知不覺,吃了一瓶半的勃蘭提,大家有點醺然,船主就吩咐將船停了半日。到得晚間,船已開了,大家就寢,希仙想道:「那毛人島的幾位朋友不知如何下落,同伴六人,無端拆散,還能做什麼事業?俠夫只有些氣力,懂得點武藝,至於學問上面,遠不如東方諸人,弄得我獨力難支,壯懷不遂,如何是好?況且家中還有父母兄弟,不知死活存亡。寧、魏二人,亦不知那裡去了,他家中曉得和我同走的,如今沒得下落,只怕要找到我家。我父親是個鄉裡人,能不吃他們的虧嗎?一樁樁想起來,坐臥不安,翻來覆去,直到天明,方才朦朧睡去。一覺直到午正方醒,俠夫早已起來道:「你這一睡,直睡了一夜半日,船已到了碼頭,我們是上去,還是不上去?船主來找過你三次了。」希仙道:「找正為這時進退兩難,昨夜思前想後,通宵不曾合眼,今朝所以起得遲了。我想如今只剩你我兩人,就便到得新加坡,也幹不成什麼大事,不如且在此住下,再圖機會,吾兄意下何如?還有別的計較否,說來大家商議商議。」俠夫道:「我也沒甚別的計較,既如此,大家上岸,找個客店住下再說。好在我們身邊帶的鑽石不少,變賣起來,足夠一世吃著,還怕甚的!只是方才船主說的,什麼中華人不准上岸,你我皆是華人,雖然改裝,天然的形狀,卻脫不掉,他們好不利害,卻是認得出的,這便如何是好?」希仙聽了,自是納悶,只得等船主回來。   誰知這船主找了希仙三次,尚未起身,急急的上岸講買賣去了。二人等了兩日,不見船主回船,二人氣悶不過,上岸去散步一回。剛上了岸,就遇著巡捕,用手攔住,不准他上去。希仙道:「我們是遊學來的,並非工人。」那巡捕道:「你們中華人詭譎多端,盡有借著遊學的名目,來做工人的,你若要上來也不妨,每人先交五百塊金錢再說。」看官要曉得那美金五百圓,就值中華一千圓的光景,賈、宮二人,便納得起,那些中華的工人,如何納得起?這便是美國第一等的辣手,叫人自然不敢去的妙策了。當下賈、宮二人,只得回船,又等了那船主一日,到得上燈時候,那船主方才回來。見他滿面通紅,酒氣醺人的,看見希仙迎上去,趕緊脫帽拉手,同到大餐間坐下。希仙問他買賣何如?他道:「仗著你們兩位財東的洪福,別的貨物,倒也有限,就只你送我的兩塊鑽石,遇著我國一位伯爵,定要買去,我再三不肯,他竟用強,拿了一塊去,請我吃酒,送出票金十萬元。我正要找你,如此貴重之物,你送我一塊,已是愧不敢當,如何受你兩塊?如今將這票金奉還那一塊鑽石之價,千萬勿卻。」說罷,將皮夾子開了,取出一張票子,交與希仙。希仙道:「我們兩人,深感救命之恩,區區兩塊鑽石,不算報答,萬無取價值的道理。」再三推辭,那船主堅執不允,希仙只得收了。又在身邊摸出一塊送與船主,那船主雖欲不收,無奈實在心愛此物,跳舞著稱謝一番,笑瞇瞇的去了。希仙意欲請教他上岸的法子,為他已醉,只得擱下。到了次日,二人又同去見船主,說起想上岸的意思。他道:「這事我卻不能效勞,現今正在禁止貴國的工人,若要上去,不特罰款,還有意外之禍。」一句話直氣得二人目瞪口呆,說不出半句話來。正是:   但看工人受欺壓,始知立國要強權。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出險難旅館遇良朋 通關節酒樓逢騙子   卻說賈、宮二人,因不能上岸,氣憤不過,洛分烏思想了一想道:「也罷,承你們的情,送我那樣貴重的鑽石,我總要替你們想個妥當的法子,才算對得起你們。你們且請住下,我上去設法便了。」希仙連稱費心,回艙不表。那船主上岸去了一日,晚間回來,對希仙道:「恭喜,你們的事有了眉目,卻好有個日本人,在本埠開了個雜貨店,現在要回國去,店中什物,一概拍賣,約值金錢八九萬圓,我想你們不如去買下來,一面做這買賣,一面再設別的法子,不知二位意下何如?」希仙聽了大喜,就托他從中介紹,那船主又上去了一日回來,就叫他們將行李搬上岸去,原來船主已是替他們佈置好了,毫無攔阻。到得店裡,和那日本人三下說明,估價九萬圓,當下取出票金交代明白,不免應酬一番。那日人及船主各自去了。自此賈、宮二人,就在舊金山做買賣不提。   再說東方仲亮等四人,在船中等了賈希仙一日,不見回來,心中著急,仲亮便要上去找尋,鄺開智道:「我們四人同去方好,不然,再有失散,更是勢孤了。」仲亮道:「不可,我們這船是逃生的根本,萬一被那毛人拖了去,那才不了呢。我的意思,孟核賢弟在此看守船只,毛人來時,便將這船漾開去便攏岸。我同大圜、開智二位賢弟上岸去尋賈兄便了。」商議已定,正侍上岸,忽見毛人無數,扛了一個大竹排來,仲亮說聲:「不好!他是要想上我們的船來了,兄弟們快些起碇開船。」當時七手八腳,慌慌張張的將船開離海岸有五六里海路,遠遠看見那毛人果然將竹排放下海去,一齊站在排上,順水淌來,那知人多排小,幾個浪花拍來,排上的人,站腳不穩,盡被潮頭捲去。仲亮歎道:「這樣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的東西,如此愚蠢,偏要害人,始終害了自己,也覺可憐,如今他既葬送在海裡,我們可以回船去找賈兄了。」歐孟核正待轉柁,偏偏遇著一陣橫風,將船直吹到海心裡去,隨你使盡氣力,再也轉不過來。四人齊集舵樓,大家用力,要想轉過船頭,卻見前面一座高山,上邊冒出一股水來,那船竟像被那山直吸過去。鄺開智記得看過外國圖畫,知道背脊上冒水的,是一種鯨魚,說聲:「不好!要走入鯨魚肚裡去了,快到船頭上去看看,有什麼法子避開沒有?」說罷,跳上船頭,提起篙子,想要支撐,東方仲亮也去提根篙子幫助。誰知不得勁兒,船已被他吸進了口去。登時天昏地黑,盧大圜趕緊將船上的燈,一齊點起。那東方仲亮和鄺開智用篙亂戳,恰好戳著那鯨魚的上腭,那鯨魚負痛,掀動起來,船就播蕩個不住,二人盡著向上面戳去,那鯨魚將口一張,把船吐出,趁著潮勢,一淌下去,直淌了三四百里。那船漸漸走得慢些,只見風平浪靜,一輪紅日,向西落下,映著萬頃綠波,放出千百道霞光,照得人面都是通紅的。四人就在舵樓賞玩海景,互相慶慰,一邊閒談,一邊攬定篷索,順風淌去。又見前面隱隱起了一座山峰,四人齊吃一驚,怕是鯨魚又出現了,連忙取出遠鏡看時,卻是個島國光景,細辨方向,竟是日本的橫濱。四人放心,將船駛去,到得岸邊,四人商議著,將所有珍寶細軟,一總拿上岸去。將船棄掉。   其時天色已晚,就在船中住了一夜,次日天明,四人收拾停當,一同上岸走到個熱鬧去處,看見個旅人宿,東方仲亮進去,找著店主人,通了姓名。原來這店主姓藤田名宮煉,專喜結交中華豪傑,當下仲亮與他說明白了來歷,隨即留他們住下。那旅舍是一色的西式房子,每人一間,卻不甚大,裡面牀帳及各色應用器具都全,四人一排占了四間,房金是每日一元,吃飯在內,大家安放行李已畢,都聚在東方仲亮房裡閒談。停了一會,開出飯來,卻尚可口,一碟魚,一碟牛肉,一碟鹹菜,有個二十來歲的女僕伺候吃飯。飯畢無事,孟大圜同了鄺開智、歐孟核到運動場閒耍了一番,仲亮獨坐房中養神,忽聽得隔壁房中,琴韻悠揚,彈了一會,歌聲間作。歌道:     臨高台以軒,下有海水深且寒。隔千里兮寄蘇荃,不察予情兮徒傷讒。傷讒兮奈何?黃鵠高飛兮羽翩翻。 少頃換了調又歌道:     神州黯兮暮雲低,群龍戰野兮鷙鳥飛。有獅臥兮有虎蹲,獅不醒兮虎所吞。目中區兮橫八荒,鯨浪鼓分鱟帆張。波斯寶兮胡賈藏,競孰智兮爭誰強。終古不變兮河山長。   仲亮聽那歌聲,知道是中華人,取了個英文名片,插在袋中,走過去拜訪。只見那人高軀大臉,愁眉不展的。獨坐撫琴,見有人進來,將琴放下,站起身來,脫帽為禮。仲亮取出名片,他仔細認了一認,也將自己名片取出。仲亮看時,上面寫著三字,叫做寧有守。仲亮失聲道:「啊呀!你莫非孫謀先生麼?」他答道:「正是,足下何由識得小弟?」仲亮道:「不瞞先生說,我有個朋友,姓賈號希仙,時常對我說起先生來,所以曉得,渴想多年了,不料在此處相會。」那寧孫謀聽見有賈希仙的蹤跡,喜得眉開眼笑,連忙問道:「那賈希仙是我的同學好友,這時在那裡,就煩請來一會。」仲亮歎口氣道:「不要說起,賈兄如今尚不知死活存亡哩。」孫謀大驚道:「這話從何說起?」仲亮便將自己與希仙如何遇著,後來要想在廣東舉事,如何泄漏,如何逃走,說到此處。孫謀道:「我也聽人傳說,有這樁事,後來到得廣東打聽,才知賈兄逃出外洋,屢次托人在東京探訪他,杳無信息,且請吾兄坐下,慢慢的細講。」仲亮又將他們如何被拿在使館裡,如何到仙人島,如何設法航海,如何在毛人島失散,自己要去尋他,如何遇著鯨魚,到得這裡的話,一一說了。孫謀跌足叫苦道:「這樣說來,賈兄是沒命的了。」兩人相對感傷一陣,仲亮便問孫謀如何到得這裡?孫謀道:「說也話長,我漫慢與你講便了。」   看官你道寧孫謀如何到得橫濱,原來他要想做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沒有做得成,被人家逼出洋的。且說他和魏淡然在陳契辛家閉戶著書,他那部書著成,叫做《新法刪經》。刊了板子,到處送人,傳揚開去,就有佩服他的,說是聖人復出,又有人議論他,說是非聖無法。只魏淡然見了他的書,誠心的拜服,說要從他為師。這是附驥尾而名益顯的意思,他如何敢當,再三遜謝。淡然只得罷了,看看場期已近,兩家娘子,就替他們收拾考具,契辛在家無事,也要同他們到廣州一遊。這時正在七月初的光景,天氣尚熱,三人定了一隻大船,用小火輪拖到鎮江,坐了江永船的大餐間,逕到上海。淡然找著他叔子明,敘了些別來的話。子明道:「可喜你成了親事,大哥來信,我方得知,一直沒閒,不曾寄與你信。前頭卻教人打聽你的蹤跡,打聽不出,近來接著大哥的信,我才放心。只是有個賈希仙,可是你的同學不是?」淡然道:「是的。」就把同希仙出來,要想入學堂的話說了,便問子明賈希仙現在那裡?子明歎口氣道:「不要提起了,那賈希仙落魄在此,我要叫個拆字先生,偏偏叫著了他,說起來方知是吾姪的同學。我就留他住下,送他盤纏,替他冒了高要的籍,去人端溪學堂。好在那學堂的總教習,是我的先生,所以答應收下。他不合到什麼閱江樓上,填了一首詞,觸怒了制台,要拿他辦罪,已捉住了,又在江中被他同伙劫去,就是賊船上查著炸藥的那樁事,原來是他做的。制台拿不著人,要著我先生根究,先生信來說我結交匪類,著我交出這賈希仙來,不然,就要行文拿我。哼哼!我現在此地,他們官府就能拿得到我嗎?我卻置之不覆。後來有個朋友,從廣州來,說起我那位先生,為了賈希仙的事,著急病死了。倒也乾淨,沒得人來噪聒了。聽說這賈希仙,如今已到東洋,賢姪這人到底什麼來歷?他究是湖北那一縣人,為何安心造反,你和我說個明白。」淡然道:「這人和姪兒一直同學,並無造反的念頭,叔父只要想他,初到廣東,那有同伙,一定是被歹人劫去,將他出名的。他的住處,姪兒也不甚曉得,他是從外縣來就學的。」原來淡然深恐說出希仙住處,致他的家裡受累,所以瞞了他叔父不提。當晚淡然就住在他叔父處,明早打聽得富順輪船要開,就同陳、寧二人上了船,仍舊坐的大餐間。淡然和孫謀閒談賈希仙的一番舉動,孫謀大為詫異,雖然是好友,卻也沒法救他,只得置之不問。到得廣州,賃了一所房子,在都府街住下。孫謀家裡,本是大姓,同宗的人不少,孫謀一一去拜候,不免添了一番酬應。又有些學堂裡的人,曉得他著過一部《新法刪經》的,多來請教,鬧得臣門如市,應接不暇。   契辛逐日在外面打聽學台的門路,要想替他們安排。有一天在最宜樓和淡然吃酒,聽見旁邊桌上,兩人交頭接耳的密切談心,隱約聽見,說了學台兩個字,契辛疑心,看那兩個人的樣子,一是瘦臉尖腮,穿件黃舊的川綢單衫,手裡一把折扇,時時扯開,有些書畫在上面。一個是大黑胖子,穿件湖色熟羅衫,上面的油跡兩三塊,是老油跡,洗不掉的,襟上掛著一個眼鏡袋,是洋漆刻花的,一副玳瑁邊茶晶眼鏡放在桌上,只顧和那瘦臉的密談,年紀多不過四十來歲,一口官話。契辛看了多時,忍不住過去請教,那二人見他來了,連忙立起身來招接,請他坐下,叫伙計添菜添酒,彼此道了姓名。原來那胖子姓莫號諟真,那瘦子姓巫號作道,那胖子自己說是潮州人,一晌在京裡做皮貨生意。那瘦子說道:「我是直隸易州人,跟了這位李學台出來的,我們二人是京城裡認識的朋友,在此碰著,敘敘。尊駕何來?」契辛道:「我是送兩位舍親來考的。」那瘦子道:「令親是在庠的嗎?」契辛道:「不是,是捐的監生。」他臉上就稜了一稜道:「啊呀!監生要指望學台送考,只怕有點為難。廣東全省的監生,有幾千人哩,只取一百幾十個,你道難也不難?我說句不中聽的話,還是勸他不必進場罷,倒少吃一天苦。」契辛道:「足下說那裡話來,那有特特的來考,不進場的,正要請教足下,有什麼法子想沒有?」那巫作道只是搖頭,將身子擺了幾擺,呆著臉想了一會,低低的向契辛道:「此處不是說話的所在,我們到番菜館去罷。」立起身來,叫伙計算帳,叫的菜不要了,算下帳來,兩桌共吃了一弔五百錢。巫作道在袋裡盡摸,口裡說一總歸我算,莫諟真又要搶著會帳,你推我拉的不得開交。契辛取出兩塊番銀,交與伙計,說連小帳在內,二人見契辛會帳,方才住手,又要趕來搶,那伙計已下樓去了,只得說聲叨擾,契辛約了淡然同去,淡然卻看見他們不堪的樣子。著實不耐煩,說:「小弟有事失陪。」作別回寓去了。正是:   衡鑒無憑宜貨取,文章入夠仗錢多。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撞木鐘名士登科 虧國帑道台借債   卻說陳契辛同了莫、巫二人,到得番菜館,占了一間房間,開過菜單,契辛就問巫作道:「考遺才的事,究竟有無法子,可以拿定送考?」巫作道道:「不瞞你說,這位宗師大人不比別個,竟是弊絕風清,休想做得一毫手腳。向例這廣東考遺才,只消花費二百銀子,就可取出的,這回卻不行。」指著莫諟真道:「他也有一位令親,托我通個關節,我還不敢應承,你令親要是個財主,出得起一千八百的,便有點意思,不然說他無益。」這契辛是個直性漢子,又且家業殷富,揮霍慣的,為了妹夫的事,出一千兩千銀子,不在心上,就說道:「只要還我憑據,哪怕多出幾兩銀子,也、不打緊。」巫作道大喜道:「難得尊駕為著令親這樣誠心,也罷!我替你想想法子,看你令親的運氣怎樣,明日飯後三點鐘在學台衙門前等我,便可成交。」當下吃過番菜,大家散去。   契辛回到寓處,淡然問起通關節的事,契辛只說並未講妥。寧、魏再三囑托,叫他不必去花冤錢,此處騙子極多,休要上當,契辛口裡答應,心裡不然,到得次日兩點鐘,仍趕到學台衙門前去。那人恰好從裡面搖搖擺擺的走了出來,滿面笑容,拉著契辛的手道:「我們到艇子上去。」說著僱了兩乘轎子,一直抬到花艇。原來廣東花艇,算是個最闊綽的去處,這艇子猶如房子一般,釘呆在珠江裡面,擺一台酒,要幾十兩銀子。當下二人同到艇上。那巫作道是和這艇上熟識的,叫他開了個樓艙,擺出鴉片煙盤。就有幾個赤腳的姑娘走來應酬他們,那巫作道見了女人,就如貓兒見了魚腥一般,拉了一個標緻些的姑娘,和他動手動腳,被那姑娘在他腿上著實打了一下,他叫聲:「啊唷!」露出腿來,競是打得泛紫,他才不敢動手。契辛不覺失笑,問他昨日談的那樁事怎樣了,他便拉著契辛到桌子邊低低說道:「我昨晚好容易陪了多少小心,才把這位帳房帥爺說動。令親兩位,總要三千銀子,少一毫也不成,還要先付一千兩,餘下的二千兩,寫張期票,案發到銀號裡取銀子,包你案上有名便了。」契辛聽他說得數目太多,楞了一楞說道:「可還好通融讓些?」那巫作道登時變了臉道:「你不信就隨你的便,若要讓一毫,可不成,要麼便馬上去兌銀子,大後日就要進場,明早我是不能出來的了。」契辛尚在躊躇,那巫作道立起身來,拱拱手道:「告辭了,昨日叨擾不當。」說完就要走出艙去,契辛一把拉住道:「且慢,咱們有個商量。」作道道:「沒有甚麼商量。」要便同去兌銀子,寫期票,契辛因他逼得緊不過,不及思前想後,忙忙的同他到百川通匯兌莊,身邊摸出一張匯票,卻是三千兩,叫先兌一千兩現銀,寫二千兩的期票,契辛要同作道到艇上,叫他寫個憑據,再付銀子,作道始而連憑據都不肯寫。契辛不付銀子,才勉強答應了。就在莊上,借了紙筆,兩下說明,算是借契辛的銀子,事成毀紙,寫罷互易銀票。契辛還想同他到花艇上去敘談,他說案發後,再奉擾罷,就叫號裡腳夫抬了銀子,匆匆的去了。   契辛大起疑心,問莊上的掌櫃道:「這人你可認識他,是否學台衙門裡的人?」那掌櫃料著契辛是上了當,便笑道:「這人卻不認識,也不像是學台衙門裡的人。這學台防弊極嚴,現在考期已近,不放一人出來的。廣東有一種騙子,專門攛掇人通關節,人家功名不得,他卻獲利而去,名頭叫做『撞木鐘』。尊駕這番遇著了『撞木鐘』的了。」契辛恍然大悟道:「一些不錯,快請一位伙計,快快趕他回來,我重重的謝你。」那掌櫃果然派人趕去,停了一會,抬銀子的兩人回來了,原來這銀子是抬上船去的,他船是已經開去了,伙計也回說找不著,契辛跌足嗟歎,叫將那期票二千底簿拿來注了字,須得人到付銀,俟有人來取銀時,將那人扣住,送官究辦,事畢惱喪而歸。   看看場期又近,一無法子可想,寧、魏二人卻不甚措意,場後案發,孫謀卻取了第一名,淡然第三。原來這學台極重時文,孫謀別的著作,雖然議論縱橫,這八股卻能斂才就範,所以高高的取在第一。淡然從小也學著做過八股,頗不費力,所以也取得不後。契辛歡喜不盡,就白送脫一千銀子也甘心了。始把遇著騙子的話,和他兩人說知,寧、魏自然感激,淡然道:「那天我在最宜樓上,看見這人,就猜他是個騙子,要是學台的長隨,必然做慣奴才,身子總是軟的,臉上總有點陪笑的樣子,腿總是容易彎的,為什麼呢?他是請慣了安了,隨你做出大模大樣來,他本相總要露出。這人一些不像長隨的樣兒,是個散誕慣的神氣,所以知道他是假冒,礙著面不好阻當,契哥這是找錯,雖然千金無甚足惜,也何必便宜這樣下流東西呢?真是可氣!」契辛心裡佩服笑道:「妹夫的相法,如此高明,真像外國的包探福爾摩斯了。」淡然笑答道:「也不盡然,常言道:『旁觀者清』,我是旁觀,所以看得格外清了。」契辛道:「妹夫自己的事,卻說是旁觀,功名心直恁淡,真不愧號稱淡然了。」大家說笑一番,忙忙去買卷子添考具。   到得進場那天,可巧遇著大雨,那些秀才弄得一個個像水淋雞,擁擠在龍門口,寧、魏雖有油衣披上,無奈雨氣逼人,也打了幾個寒噤,偏偏這位監臨場規極嚴,須得親自提籃接卷,就有些粗魯的考生,脫下長衣,盤上辮子,肩上擔著幾十斤重的考籃,一頭又是包裹,左手提根粗竹煙桿,右手擎起卷夾奮勇擠上,卻是牌數不對,被些護勇拉開,只得閃在一旁,被那考具壓得滿頭臭汗直淋,又不敢放下。還有一種老先生,想來邀恩的,撐枝拐杖,縮在人背後靜候,看他腰馱背曲,咳喘不休的樣子,又著實可憐。寧、魏兩人,只得也擠在龍門口,湊個空兒再進去。只見外面又來了個維新人,穿了件外國呢的袍子,腳上皮鞋,頭頂一個洋式體操帽子,直衝進去接卷子。監臨見了,登時變色,問他籍貫姓名,對他道:「你既要做外國人,恐怕朝廷用不著你。叫親兵替我把這人叉出去。」那維新人正要與他辯時,旁邊閃出一位候補道,上來回道:「且請大人把他卷子履歷看看。」一句話提醒了監臨,叫且住,果然把他卷子翻出。不看便罷,一看他三代,臉上呆了一呆道:「也罷,這頭場便放你進去,好好作文,二場卻要改了裝束,才許進場。」那人一言不發,領了卷子,進龍門去了。寧、魏看看裡面鬆動了,便去接卷,卻已點過,就將卷票呈照補點進去,各人歸號,那號中湫隘不堪,二人從未經過,覺得苦極,聽那些同號的朋友議論,這科的元好,那科的魁不好,實在厭聞。到得晚間,還有人咿晤不絕,要睡也睡不著,題紙下來,孫謀看也不看。次日起來,振筆直寫,不到晚間,三藝已完。二場進去,亦復揮灑自如。到得三場,主考卻有意翻新,策內一條時務,問起畢士馬克的外交來,有好些人來問孫謀,這畢士馬是什麼馬?孫謀忍著一肚子的笑,同他細細說知,後來問的人太多了,孫謀也就倦於應付,略略說個大概。場後就同陳、魏二人,到博羅縣去游了羅浮山,又到肇慶去游七星岩,整整耽擱二十多天,回省時榜待發了,次日榜發,孫謀中了第三名,淡然中了二十二名,就去拜見房師座師。   且說那兩位座師,一姓顧,名飛熊,號璜公,是個兵部侍郎。一姓袁,名永年,號秋谷,是個刑部主事。見了寧、魏卻甚謙和,談談學問,這袁主政尤能講究時務,和孫謀談得極合式,約他二人會試入都,到他寓裡去住。二人感謝一番,鹿鳴宴罷,忙忙收拾回瓜洲去,一路風光,不須細表。到得家裡,陳母自然歡喜,備酒開賀,親戚到的不少,女眷中大家都贊慕隱姊妹好福氣,他姊妹兩個歡喜自不必說。寧、魏接著家信,叫他們同妻子回漢口去,二人告知契辛,契辛回了陳母,陳母勉強答應,叮囑同到漢口住過些時,仍舊同來。好容易說明白,新年送到瓜鎮,順便赴京會試,商議定了,過了半個月光景,兩對夫婦辭別陳母、契辛,同歸漢口,臨歧灑淚,是不消說的了。   再說寧孫謀的父親,名誕麟,號子奇。魏淡然的父親,名毓昌,號子盛。兩人本是同硯舊友,寧子奇承襲父業,合了公司,在漢口開個官銀行,叫做協商銀行。魏子盛家計不寬,兄弟二人,都在外國學堂卒業過,只因沒事可做,不得已考取在洋關上做個大寫。他兄弟子明也在上海考取了關上的翻譯,自己雖然學了洋文,卻極是熱心科舉,很盼望他兒子成名。放榜那天,子盛約了子奇,同到電報局打聽消息。那總辦姓嚴號仲英,與二人時常聚在一處鬥牌的,也替他們